朱武咬紧牙关，压低声音凑到宋江耳边。
“哥哥，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
“武植此人，你比我更清楚。他在独龙岗是怎么打的？在青州又是怎么打的？每一仗都是连环套。他绝不会给咱们喘气的时间。”
宋江的身子晃了晃。
朱武的声音更急了：“哥哥，你听我说。乱石坡那一仗，他用骑兵当诱饵把咱们骗进去，又从侧后方放连弩收割。这套打法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早就算好的。他既然算好了伏击，那后面一定还有后手。现在最要紧的，是整备防务，把山寨守住！”
宋江的眼珠子终于有了一点焦距。
他推开李俊和朱武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两条腿还在抖，但总算没再往下跪。
“传令。”
“全山戒严。”
“各寨修缮城防工事，水军加强巡哨。”
“所有能调动的弟兄……”
话还没说完。
金沙滩外围的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发疯的铜锣声。
“铛——铛——铛铛铛铛！！”
那是哨船的警讯。
而且不是普通的警讯，是最高等级的——敌军来袭。
一个哨兵从前水寨的方向飞奔过来。
“南面！南面水路发现大批官军旗号！正朝金沙滩逼过来！数不清！全是旗！全是人！！”
宋江整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干净。
白得像一张纸。
朱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抓住哨兵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
“多少人？什么旗号？看清了没有？！”
“看……看清了！”
“打的是‘武’字大纛！还有‘山东安抚使’的官旗！漫山遍野，全是兵！”
朱武松开手。
他和宋江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只剩下同一种东西。
李俊二话没说，转身就往望楼上跑。
他需要亲眼看看，武植到底带了多少人来。
李俊登上望楼，往南面一看，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栏杆。
金沙滩南岸的平地上，乌压压一片。
鲁智深率领的三万步卒，加上杨志的骑兵营，沿着水泊南岸大摇大摆地铺展开来。
三万步卒排成横列，一排接一排，枪尖朝天，盾牌如墙。
方阵之间留出整齐的通道，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通道里驶过，拉出长长的车队。
最前排的士兵全部披着铁甲，日光落在甲片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战鼓擂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拿锤子砸在人的心口上。
每一声鼓响，三万人就齐齐踏出一步，大地都在发闷。
“武”字大和“山东安抚使”的官旗并排竖在阵型正中央，旗面被风撑得满满当当，在日头下遮出一片阴影。
林冲端坐在中军的一匹黑马上，手持丈八蛇矛横在马鞍前，不言不动，调度着整个阵型的展开。
连弩营沿着岸边排成一条长线，几百架铁木连弩全部端平，弩口一律对准水面。
弩臂上弦的“咔咔”声顺着水面传出去，清清楚楚。
杨志率骑兵在阵后来回游弋，马蹄扬起的尘土搅成一团黄雾。
骑兵时而列队冲刺，时而散开包抄，做出随时可以强渡的架势。
林中更是热闹。
大批士兵正在伐木扎筏。
斧头砍在树干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粗壮的圆木被推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一排排简易的木筏在岸边成形，上面还堆了草人和旗帜。
梁山前水寨的城墙上，喽啰们趴在垛口后面往外看，一个个面如土色。
“那是多少人啊……”
“四万！起码四万！你看那骑兵，还有那些弩——就是乱石坡射死咱们弟兄的那种弩！”
“他们在扎筏子！要打过来了！”
城墙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恐惧在人群里蔓延得比瘟疫还快。
几个胆小的新卒腿已经在打哆嗦，刀都握不稳了。
就在这时候，南岸阵前突然推出一辆特制的高大战车。
车板上站着一个人。
一颗硕大的光头在日光底下反射着亮光，跟打了蜡一般。
那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座铁塔，双手掐着腰，敞着怀，露出一片虬结的胸肌，赫然是鲁智深。
他把禅杖往脚边一戳，“砰”的一声，车板都震了一下。
然后，他扯开嗓门，冲着水面开骂了。
“宋江！宋三郎！你给洒家竖起耳朵听好了！”
鲁智深的声音粗犷洪亮，借着水面传过去，整个金沙滩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万人打一万人！两万打一万呐！还他娘的输了个精光！你是怎么带兵的？让你去放羊，你都能把羊放丢了吧！”
前水寨城墙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接话。
鲁智深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搭腔，他骂得越来越起劲，光头上的汗珠子都被太阳照出了光。
“你那忠义堂上挂的什么来着？‘替天行道’？呸！依洒家看，不如改成‘替天喂狗’！你那两万弟兄的骨头，这会儿都在乱石坡喂野狗呢！你宋公明倒好，自己跑了！忠义忠义，忠在哪？义在哪？拍拍良心问问你自己！”
城墙上几个老卒的嘴角抽了抽，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鲁智深还不过瘾，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水面对岸的方向，声音更大了。
“洒家今天把话撂这儿！宋江你要是还算条汉子，就过来跟洒家掰个手腕！洒家只用一只手！右手还是左手你挑！输了洒家掉头就走，赢了——你他娘的也赢不了！”
“你要是不敢过来也行！洒家替你想好了，把你那忠义堂的匾额摘了，换一块‘缩头乌龟窝’挂上去，倒还名副其实些！”
鲁智深骂完这一串，大笑了三声，笑得前水寨城墙上的旗杆都在抖。
不远处马背上的林冲听见了，嘴角微微一咧，随即又板起来了。
杨志从骑兵阵列里探出头瞅了一眼鲁智深，低声对旁边的副将说了句。
“花和尚的嗓子，可比他的禅杖好使。”
副将跟着笑了。
金沙滩上。
宋江站在望楼底下，把鲁智深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停地抖。
四万精兵陈在岸上，连弩对着水面，骑兵随时可以渡河。
那些扎好的木筏一排排推进水里，用不了多久就能载着士兵冲过来。
而他手里有什么？
几千水军。
两万能打的老兵。
一群连刀都握不稳的新卒。
还有一座被恐惧笼罩的山寨。
朱武走到他身边，嘴唇动了动。
“哥哥，他们在扎筏子。”
宋江没应声。
“但是……”朱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扎了这么多筏子，却一个都没下水。鼓也只是在擂，阵也只是在摆。到现在，一兵一卒都没有渡河。”
宋江缓缓抬起头，看着对岸那面猎猎飞扬的“武”字大纛。
“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朱武摇头：“不知道。但武植做任何事，都不会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宋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鲁智深的骂声还在水面上回荡，一波接一波，中间不带歇气的。
“宋江！你到底出不出来？不出来洒家可要唱曲儿了啊！洒家五音不全，唱起来能把你水泊里的鱼都吓死！到时候你连鱼都没得吃，看你拿什么养活剩下那点弟兄！”
前水寨的城头上，一个小头目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
“这和尚……是真不怕咱们放箭啊？”
旁边的人惨笑了一声。
“放箭？你看看对面那排连弩。你射一箭过去，人家还你一千支。你拿命去赌？”
小头目不说话了。
城墙上上百号人，没有一个敢站直身子。
鲁智深的骂声从水面上传过来，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们的脸上。
没人敢应战。
南岸，林冲收回视线，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了一道命令。
“告诉鲁大师，再骂半个时辰，然后换人接着骂。骂到天黑。”
传令兵领命而去。
鲁智深的骂声果然没有停歇，反而花样翻新，越骂越难听。
“宋三郎！你那婆娘阎婆惜，是不是嫌你那话儿不好使，才跟人跑了？你这等货色，也配叫‘及时雨’？我看是‘及时软’吧！哈哈哈！”
“听说你还想招安？就你这熊样，去了汴梁城，给武将军提鞋都不配！”
这些污言秽语，比刀子还伤人。
前水寨的城墙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从乱石坡逃回来的残兵，听着这些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个年轻的喽啰靠着墙垛，低声对他旁边的同乡说：“哥，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跟错人了？”
“闭嘴！”
那年纪稍长的同乡压低声音呵斥，“你想死不成！”
“可……可他说得对啊。两万人，就这么没了。咱们连人家怎么打的都没看清。”
“我听说，那武植手下猛将如云。”
他旁边的几个喽啰听见了，也都凑了过来。
“咱们呢？天天在这水泊里喝风，为了个‘义’字，把命都搭进去，图个啥？”
“嘘！小声点！让头领听见了，割了你的舌头！”
尽管互相提醒着，但这些话就像野草的种子，一旦落下，就在每个人的心里疯狂生长。
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