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前水寨。
望楼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李俊双手扒着木栏，两眼布满血丝，死盯着南岸的官军方阵。
阮小七提着刀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
“俊哥，南岸的连弩又往前推了三十步！”
阮小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武植这是铁了心要硬渡啊！”
李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南岸中军那杆“武”字大纛上。
“他不敢。”
李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水泊是咱们的地盘。他手下全是北地步兵，不识水性。只要下了水，就是咱们的活靶子。”
“可你看那阵势！”
阮小七指着对岸，“鲁智深那花和尚什么难听骂什么。底下的弟兄们本来就让乱石坡那一仗吓破了胆，现在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让他骂！”
李俊一拳砸在木栏上，“只要咱们死守这道水门，他武植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飞不过这八百里水泊！”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头领！后山！后山起火了！”
李俊豁然转身，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营帐，直抵北面后山。
三道粗壮的火柱已经腾空而起。
粮仓、营帐区、忠义堂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将大半个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李俊脸色煞白，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喽啰的衣领。
“你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后山怎么会有火？”
喽啰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喊：“不是走水！是官军！官军打进来了！”
“放你娘的屁！”
阮小七一脚踹在喽啰腿上，“后山全是悬崖绝壁，连只猴子都爬不上去，官军难道长了翅膀飞进去的？”
“是真的！七爷，是真的！”
喽啰哭丧着脸，“满山都是穿黑衣拿短弩的官军，见人就杀！郑天寿头领带人去挡，连一炷香都没撑住就被活捉了！粮仓全被点着了！”
李俊的手一松，喽啰瘫坐在地。
前水寨的防线已经乱了。
“粮仓烧了！咱们没粮了！”
“忠义堂着火了！老巢被人端了！”
“跑啊！留在这儿等死吗！”
恐慌的叫喊声顺着风势刮遍了整个前水寨。
几个刚入伙的新兵扔下手里生锈的破刀，转身就往后跑。
“站住！”
督战的老兵挥刀砍翻了两个逃兵，扯着嗓子大骂，“谁敢退半步，老子活劈了他！”
可这根本止不住溃退的人潮。
防线正在从内部瓦解。
“李俊……”宋江的声音发飘，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外面怎么这么吵……武植打过来了？”
李俊转过身，看着宋江，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哥哥，你往北看。”
朱武扶着宋江走到栏杆边。
宋江抬起头。
忠义堂方向那冲天的火光，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是他坐了多少年的地方。
那是梁山好汉排座次、大碗喝酒的地方。
“不……”宋江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瘪的音节。
朱武抢步上前，举起千里镜，对准后山。
镜片里映出的画面，让朱武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哥哥，忠义堂的飞檐塌了。”
朱武放下千里镜，声音干涩。
“塌了？”
“烧没了。还有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
“旗怎么了？？”
宋江追问。
“被倒挂在旗杆上了。”
宋江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远处的火光。
一个人在一夜之间，把毕生信奉的底牌、名声、基业，全部看着碎掉。
他的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哥哥！”
朱武伸手去拉，却根本拉不住那具失去所有力气的躯壳。
“没了。”
宋江的声音空洞，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忠义堂没了。粮仓没了。”
他指着那面倒挂的旗帜方向，指尖颤抖。
“替天行道……也没了……”
“朱武，你告诉我。”
宋江突然拔高嗓音，声音凄厉，“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武植他根本不是人！”
朱武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武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在乱石坡赢一场伏击战。
乱石坡是诱饵，吃掉两万主力。
金沙滩是障眼法，牵制全部守军。
后山偷家，才是真正的绝杀。
三路齐发，环环相扣。
梁山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俊听着宋江的嘶吼，咬破舌尖，借着血腥味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能干看着！老巢不能丢！”
李俊转头冲着楼下的传令兵大吼，“去左营和右营，各抽调五千步卒！凑齐一万人，跟我回援后山！”
“快去！”
传令兵刚要跑，朱武一把拦住他。
“站住！”
朱武转头盯着李俊，“李头领，不能撤！”
“后山都没了，还守这破水门干什么！”
李俊双眼通红。
“你看看南岸！”
朱武指着对岸的官军方阵，“你抽走一万人，防线立马出现大缺口。林冲的连弩一轮齐射，鲁智深带人强渡，咱们这的人全得填进水里！”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老巢被烧成灰？”
“这就是武植的阳谋！”
朱武咬着牙，“他逼着咱们选，选哪头都是死路！”
南岸水面上，一直站在战车上骂阵的鲁智深，捕捉到了梁山防线上的慌乱。
他看到水寨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大规模往后撤，阵型出现了明显的豁口。
鲁智深哈哈大笑，禅杖往战车木板上重重一顿。
“林教头！对面乱了！”
鲁智深回头扯着嗓门喊，“给他们加把火！”
林冲端坐在黑马之上，目光冷冽。
他抬起右手，冷声下令。
“连弩营，抬高三寸，目标水寨外围木栅。”
“三轮覆盖射击，放！”
嗖嗖嗖嗖——
数千支特制铁箭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密集的箭雨跨越水面，倾泻在水寨外围的防线上。
坚固的木栅被粗大的铁箭射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
箭矢钉满了寨墙，几百支穿透木板，直接射入寨内。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十几个正在往后撤的梁山兵被流矢射中，倒在血泊中。
本就军心涣散的防线，陷入更大的混乱。
鲁智深趁势扯开嗓门，声音借着水面传得极远。
“宋江！你后院着火了！”
“你还在这儿缩着干什么！快回去救火啊！”
“来不及喽——哈哈哈哈！”
粗犷豪迈的笑声，穿透水面，砸在每一个梁山兵的心头。
前水寨的防线彻底稳不住了。
梁山兵心神大乱。
往前看，是三万随时可能渡河的官军和夺命的连弩。
往后看，是冲天火光和被烧毁的粮仓。
左右全是死路。
李俊站在望楼上，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甚至开始互相推搡踩踏的部下。
他咬碎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最终，他艰难地抬起手。
“收回命令。”
李俊闭上眼睛，声音沙哑，“不用回援了。”
阮小七急了：“俊哥！真不救了？”
“拿什么救？”
李俊指着南岸，“前面一旦抽调兵力，防线松动，鲁智深和林冲会毫不犹豫地渡水杀过来。到那时，梁山就真的连渣都不剩了。”
宋江跪在地上，听着李俊的话，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惨笑。
笑声在夜风中，比哭还要难听。
忠义堂的火势已经彻底失控。
烈焰顺着木制梁柱一路攀爬，将整座大殿包裹在高温与火海之中。
武植站在距离火场十步开外的地方，炽热的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单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四周。
粮仓方向的火势如同一条狂暴的火龙，吞噬着梁山最后的底气。
营帐区浓烟蔽天，烧焦的布料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呛鼻而刺骨。
轰隆——
忠义堂的屋顶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无数带着火星的碎木砸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漫天火雨。
梁山经营多年的核心区域，在这一夜化为焦土。
“主公，俘虏已经全部集中，共计六百余人。”
暗卫甲快步走上前，低声汇禀。
“还有那个叫郑天寿的头领，伤了腿，也绑结实了。”
武植收回视线，语气平稳。
“传令下去，不杀降兵。”
暗卫甲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应诺。
武植留着这些降兵，自然有他的道理。
梁山的骨头已经被打碎，这些人只要活着下山，就会把后山被破的绝望情绪散播出去。
他要的，是瓦解剩下那四万人的抵抗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