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梁柱接連倒塌，砸出漫天火星。
宋江雙膝跪在忠義堂的廢墟前，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干嚎，眼淚混著黑灰糊了滿臉。
身後站著幾十個梁山頭領，無人上前攙扶。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
朱武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面。
他手里攥著半卷搶救出來的殘檔，聲音干澀︰“清點完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投過來。
李俊接過話頭，語調平平︰“後山三座大倉燒了個干淨。現在各營湊出來的余糧，加上散碎的口糧，最多只夠撐三天。”
四周鴉雀無聲。
三天。
梁山現在還剩下四萬多張嘴。
三天後，這四萬人連樹皮都沒得啃。
宋江停止了干嚎，他抬起頭，滿是血絲的眼楮盯著李俊︰“一點都沒剩？後山那些地窖呢？平時存的干肉呢？”
“武植的人走之前，全澆了火油。”
李俊語氣毫無起伏，“連裝水的陶罐都砸碎了。他們是鐵了心要絕咱們的後路。那幾千鬼兵，來去無蹤，咱們留在後山的暗哨連個響都沒听見就被拔了。”
四萬人，沒有糧食，這就是一個死局。
更可怕的是，武植展現出的實力，徹底摧毀了梁山上下抵抗的勇氣。
前水寨臨時搭起的議事廳里，油燈火苗晃蕩。
宋江癱坐在上首的交椅上，兩眼直勾勾盯著泥地。
沒人說話。
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神算子蔣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環視一圈冷笑出聲︰“都啞巴了？那我說兩句。”
他伸出手指，用力點著那本殘破的賬冊。
“出兵前，撥付給亂石坡那兩萬弟兄的口糧，現在全便宜了武植！”
蔣敬盯著宋江，咬字極重，“宋大哥，兩萬弟兄折在外面了，這下好，他們的嘴巴不用吃飯了，倒是給咱們省了三天糧！”
這話比刀子還利。
宋江臉皮一抽，嘴唇囁嚅，沒發出聲音。
鬼臉兒杜興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條凳，粗著嗓門吼道︰“當初就不該去打那個伏擊！武植那是咱們能惹的嗎？現在好了，家底拼光了，老巢被端了，大家伙一塊兒在這等死！”
“就是！好端端在山上待著不行嗎，非要去招惹那個煞星！”
底下有人跟著附和。
“你現在說這話有什麼用？能變出糧食來嗎？”
另一個頭領反唇相譏。
議事廳里亂作一團，互相指責的聲音越來越大。
沒人反駁杜興，沒人替宋江說話。
連平日里最護著宋江的幾個頭領，也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裝死。
人心，散了。
宋江听著這些刺耳的抱怨，手指摳住交椅的扶手。
他知道，自己這個大哥的威信，隨著忠義堂的那把火，已經徹底燒成了灰。
宋江雙手按著扶手，顫巍巍站起身。
他強壓著喉嚨里的哽咽，看向李俊︰“兄弟，水路……水路還能走嗎？咱們有船，順著水泊摸出去，去江南……”
李俊看著他，搖了搖頭。
“走不脫了。”
李俊嘆了口氣，“前天夜里，水道外圍就被人鎖死了。”
宋江急切追問︰“誰？誰能鎖死八百里水泊？”
“花榮。”
李俊吐出兩個字。
議事廳里響起一片抽氣聲。
有人踫翻了手邊的茶碗，茶水流了一地也無人理會。
宋江雙腿一軟，跌坐回交椅上。
花榮？
他不是在獨龍崗被武植生擒了嗎？
“千真萬確。”
李俊面無表情補充，“打的是武家軍的旗號。他手底下帶著一撥精銳游騎，沿著水泊外圍日夜巡邏。咱們派出去探路的三批哨船，全被他的人截了，連個活口都沒放回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花榮居然投靠了武植？”
“听說武植封了山東安撫使，花榮現在也是正兒八經的朝廷軍官了。”
一個頭領在角落里嘀咕，“當初在獨龍崗被抓，咱們還當他死了，沒成想人家現在混得比咱們好百倍，連兵權都握上了。”
“人家現在吃香喝辣，咱們在島上等死。這算什麼事！”
“早知道武植手段這麼硬，當初咱們就不該跟他作對。”
這話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跟著宋江，落草為寇，現在還要餓死在島上。
跟著武植，搖身一變成了官軍，前途無量。
這反差太大。
宋江臉色煞白，轉頭看向朱武︰“軍師，陸路呢？咱們化整為零，從後山小道散出去……”
朱武苦笑一聲，將手里的殘圖攤開。
“哥哥，別想了。”
朱武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林沖的步卒，楊志的騎兵，已經把後山到濟州的所有陸路扎成了鐵桶。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退路，全沒了。
夜深了。
宋江獨自縮在臨時搭建的營帳里。
桌上點著半截蠟燭，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他沒脫衣服，和衣坐在榻上，雙手抱著膝蓋。
議事廳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讓他渾身發冷。
帳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巡邏的嘍� 諢話唷 br />
兩個壓低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了進來。
“听說了嗎？就剩三天糧了。”
“怎麼沒听說，我連著兩頓喝的都是照見人影的稀水。”
“你說……要是三天後真沒吃的了，咱們怎麼辦？”
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更低了︰“我听說，官軍那邊放出話來，只要放下兵器投降，就給口飽飯吃。”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不過……你說要是有人把宋大哥綁了交出去，能不能換幾個白面饅頭？”
帳內的宋江渾身一激靈。
他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恐懼爬上後腦勺。
悲痛和愧疚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宋江腦子里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他不能死在這個島上。
他放開膝蓋，撲向角落里的一個包袱。
雙手哆嗦著解開包袱皮，翻開幾件破衣服，他從最底下摸出了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皺褶。
這是三個月前，一個自稱江南客商的人秘密送上山的。
那人是方臘的密使。
信上的墨跡受潮模糊，但大意宋江爛熟于心。
方臘在江南起事，急需招攬天下豪杰，許諾只要宋江肯去，必定高官厚祿相待，甚至願意劃出兩州之地交由宋江打理。
宋江當時心氣高，一心想著招安，把這封信壓在了箱底。
現在，這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逃出水泊，一路南下，到了江南，他宋江還是條好漢。
手里有這封密信，方臘絕不會虧待他。
但前提是，他得先從這個死局里逃出去。
他絕不能被手下這幫餓瘋了的嘍� 罅巳セ渙甘場 br />
宋江將密信揣進懷里，貼肉放好。
他定了定神，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
“去，把張橫兄弟叫來。避著點人。”
不多時，船火兒張橫閃身進了營帳。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水腥味，臉色陰沉。
宋江拉著他走到最里側，壓著嗓子問︰“兄弟，你交個底，這水泊里，還有沒有花榮沒盯死的路？”
張橫皺了皺眉，沒吭聲。
“哥哥不瞞你，這山寨待不下去了。”
宋江盯著張橫的眼楮，“你只要能弄到船，哥哥帶你一起走。咱們去江南，投方臘，照樣吃香喝辣！”
張橫眼底閃過異色。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滿口忠義的大哥。
……
三十里外，武植的後方接應營地。
夜風微涼，扈三娘正帶著一隊巡邏兵在營區內巡視。
走到輜重營附近，她停下腳步。
一個穿著不合體粗布衣裳的干瘦中年人，正縮在輜重車 轆底下，手里捧著一塊硬邦邦的干餅，費力地用牙啃著。
正是被武植塞進輜重營的監軍太監，李彥。
李彥啃得滿嘴是沫，抬頭看見扈三娘，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這幾天算是徹底開了眼。
那個叫武植的年輕人，帶兵如神，心狠手辣。
兩萬梁山主力說滅就滅，老巢說端就端。
現在更是把四萬殘軍圍在島上活活餓著。
這等手段，這等膽量，哪是個五品都監能干出來的事？
李彥咽下嘴里的干餅渣，心里直打鼓。
這武植，到底圖什麼？
手握幾萬精兵，連朝廷的監軍都不放在眼里，直接扔進輜重營啃干糧。
他這是要擁兵自重？
還是要造反？
李彥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就像案板上的肉，武植隨時能剁了他。
……
張橫看著宋江焦急的臉，沉默了足足十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聲開口。
“蘆葦蕩那條水路，能過三條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