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幕笼罩着梁山水泊。
前水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宋江坐在交椅上，身前的木桌上摆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芯爆出一团火星，旁边是一截小指粗细的残烛，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围在桌边的三张脸。
船火儿张横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脸色阴沉。
穆弘斜靠在角落的木柱上，半边脸完全塌陷，缠着厚厚的粗布绷带。
他在乱石坡被杨志一刀劈碎了鼻梁骨，暗红色的血水早把绷带浸透结了硬痂，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拉扯出破风箱般的嘶嘶粗喘。
宋江看了一眼帐门方向，确认外面只有自己的心腹在守夜。
“都坐近些。”。
他招了招手，伸手探入怀中，手指哆嗦着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他将其抽出来，将那张信纸在桌面上慢慢摊平。
“江南方腊正在起事。”。
“他派人送过密信，许诺只要我肯去，高官厚禄不在话下。咱们带上底子过去，至少有个落脚地方。”。
张横眼角抽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信纸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懂宋江口中的“底子”是什么。
忠义堂是被烧了，但梁山这么多年截留的私房金银，并没有全放在后山明面的钱库里。
“江南？”。
张横直起身子，“哥哥，咱们现在是笼子里的鸟，水路早就被花荣的游骑封死了，哥哥打算走哪条道？难不成真长了翅膀飞过去？”。
宋江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曲折的水线，指尖停在代表水泊东南方向的一点。
“芦苇荡。”。
宋江注视着那一滴水渍，“那里水浅，官军的大船进不去，花荣的骑兵马蹄子也踩不进去。你连夜去挑三条吃水浅的快船，船上不要带任何杂物，只要人，和咱们的底子。”。
张横点头算计着时间：“今晚月黑，我手底下的心腹兄弟划船稳当。我去把藏在半山腰废弃地窖里的那批金银挖出来。只要船备好，半个时辰就能把木箱全装上去。天亮前必须走。”。
角落里的穆弘挣扎着站直身子。
牵扯到脸上的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用漏风的嘴巴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哥哥……带我一起走。”。
宋江看着穆弘惨不忍睹的脸，眼皮跳了两下。
“自家兄弟，自然要带你。”。
宋江手掌按在信纸上，将纸张一点点收拢。
动作做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帐外的风声大了些，巡逻喽啰的脚步声从十几丈外踩着烂泥走过去，渐渐走远。
“外面那四万弟兄……”。
宋江眼皮耷拉着，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怎么办？”。
穆弘铁青着脸，扭过头，用仅剩的独眼盯着帐篷一角的黑暗，一声不吭。
张横站起身，走到宋江面前，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话头。
“哥哥，现在不是讲忠义的时候。”。
“你问他们怎么办？留下来，大家一起饿死，然后让武植把咱们的脑袋割了去领赏。”。
“走了，好歹还有东山再起的日子。”。
张横的声音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带得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当是给咱们断后了。真到了方腊那边，混出名堂，逢年过节咱们多烧几炷香，也算对得起这帮兄弟了。”。
宋江闭上眼睛。
他攥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将方腊的密信揣进贴身的里衣。
这短暂的沉默，便是答案。
张横没有再废话，转身掀开帘子，闪身融入夜色之中。
丑时正刻。
营地后方一处背风坡。
朱仝裹着一件破旧的皮袄，扯紧裤腰带，深吸了一口水边腥咸的冷气。
他在乱石坡被冲散时左腿挨了一刀，伤口发炎，半夜疼得发烧，索性爬起来解手。
刚放完水，老捕快的直觉，早在多年的衙门当差中刻进了骨头里。
他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风声的杂音。
嘎吱——重物压在干枯木板上的动静。
朱仝身子一矮，顺势缩在后方的半人高枯草丛里。
几个黑影从前方的小道上穿过。
他们两人一组，肩膀上扛着沉重的木箱。
木箱压得扁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大半夜的，搬什么东西？”。
朱仝心里犯起了嘀咕，“还要避开巡逻的岗哨？”。
朱仝眉头皱成一团。
他放轻脚步，顺着那几个黑影离开的方向，远远吊在后面。
水手们走得很偏，绕开了前水寨的主码头，专挑平时没人走的水道烂泥滩走。
烂泥没过脚踝，朱仝走得极度小心。
半柱香后。
前面的黑影停下了。
朱仝趴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里，拨开眼前的叶片。
前方是一处僻静的废弃野码头。
朦胧的月色下，三条吃水极浅的细长快船，静静停在水面上。
船头没有点灯。
水手们正将肩膀上的二尺见方柏木箱子一个个抬上船舱。
有个水手脚下一滑，箱角重重磕在跳板上，发出一声闷钝厚实的金属撞击音。
“这重量，这声音，是银锭和金条。”。
一进船舱，船身就明显往下一沉。
朱仝的呼吸停滞了。
他竖起耳朵，捕捉顺风飘来的声音。
“动作麻利点。天亮前必须装完。”。
张横压低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透着狠戾。
底下一个喽啰压着嗓子抱怨：“哥哥，装这么多箱子，船吃水太深，跑不快啊。那……外头那些弟兄怎么办？”。
“管他们去死。”。
张横冷笑一声，“只装大哥和穆头领的东西，装完货，立刻钻进芦苇荡。”。
这句话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钻进朱仝的耳朵里。
朱仝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全凉了。
四万弟兄，饿着肚子在前面顶着官军的连弩。
满口忠义的大哥，却在半夜偷偷装金银，准备跑路。
朱仝咬住牙关，趴在泥水里，他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后退，直到退回安全距离，才直起腰，朝着雷横的营帐狂奔。
......
半炷香后。
雷横的营帐内。
朱仝掀开门帘，将一瓢冷水直接泼在雷横脸上。
雷横打了个激灵坐起来，手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的朴刀。
看清是朱仝，他粗着嗓门要骂人，却被朱仝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
朱仝目光如铁，“出大事了。大哥要跑。”。
雷横愣在当场，扒开他的手瞪着眼。
“跑？跑去哪儿？”。
“我亲眼看见的。”。
朱仝拖过一张草席垫在屁股底下，声音压得极低，“张横亲自带人，就在东南那个废弃码头。三条快船，装的满满当当全是一尺长的柏木箱子。金银财宝，少说也有几十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见张横交代手下，只装大哥和穆头领的东西。”。
雷横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几顿没吃饱而微微发抖的手，随后，双手五指一点点收拢，握成硬邦邦的拳头。
“你是说……大哥他，要扔下我们，自己带钱跑路？”。
雷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要吃人的味道。
“千真万确。”。
“四万弟兄，全留在岛上等死。”。
雷横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抬起头，眼珠子爬满血丝，“他宋公明，就是这么当大哥的？他娘的。”。
朱仝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他的声音比深秋的水泊还要冷。
“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现在嚷嚷出去，寨子立刻就得炸锅，到时候谁都活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
雷横也站了起来，“就眼睁睁看着他跑了，把咱们撇在这等死？”。
“走，去找李俊。”。
朱仝沉声说，“这事，必须得让李俊兄弟知道。他是水军头领，脑子比我们都清醒，这事得他来拿主意。”。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彼此眼中不再有丝毫往日的兄弟情分，剩下的，只有在死局里拼杀出来的决绝杀意。
前营水寨，李俊的营帐设在水门边上，是整个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帐内，油灯只点了一根灯芯。
微弱的光线勉强照出围坐在桌旁的四个人。
李俊、阮小七、裴宣、蒋敬。
桌上摆着半壶凉水，谁也睡不着，粮草断绝的阴影压在每个人头顶。
“又是一天。”。
阮小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这么下去，不用武植打过来，弟兄们自己就得为了半个馒头动刀子。”。
“账算过了。”。
铁面孔目裴宣推了推面前的空碗，“省着吃，还能撑两天。两天后，就得杀马了。”。
神算子蒋敬叹了口气：“马能有几匹？四万多张嘴，杯水车薪。”。
李俊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桌上跳动的火苗。
门帘被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朱仝和雷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帐帘被雷横反手拴死。
李俊皱了皱眉：“大半夜的，你们不在营里盯着，跑这来干什么？”。
阮小七也站了起来：“这火急火燎的，天塌了？”。
朱仝没有任何铺垫，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
“天，确实要塌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俊脸上。
“我们来救你们的命。大哥要跑。”。
“放你娘的屁。”。
阮小七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朱仝的鼻子骂道，“朱仝，我看你是饿糊涂了，敢在这说大哥的浑话。”。
雷横一把将阮小七推开，红着眼睛吼道：“你他娘的才糊涂了。这是朱仝兄弟亲眼所见。”。
李俊抬起手，制止了快要动手的两人。
他看着朱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都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比谁都清楚。”。
朱仝将自己在废弃码头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搬运的箱子，到张横那句“管他们去死”，没有漏掉一个字。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裴宣的脸色变得铁青，握着笔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蒋敬扶了扶鼻梁上的铜框眼镜，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阮小七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不可能……大哥他……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
雷横冷笑，“两万弟兄死在乱石坡，他只顾着自己逃命。现在大难临头，他带着金银财宝跑路，有什么好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