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仝说完，端起桌上的半壶凉水，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阮小七手里的剔骨刀插在桌面上，刀柄嗡嗡作响。
他一脚踹飞了面前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
“操他祖宗的宋江。”
桌子撞在帐篷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阮小七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坟起，“老子们在前面拿命顶着武植的连弩，他倒好，在后面卷钱跑路。”
李俊没有骂人，也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坐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抓起粗瓷茶碗，五指慢慢收紧。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跳的碎裂声。
厚实的茶碗在他掌心被硬生生捏成了几块，锋利的瓷片割破了皮肉，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李俊像是感觉不到疼，松开手，任由碎瓷片和血水混在一起，掉落在脚边。
“好算计。”
李俊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真是好算计啊。”
“什么算计。”
雷横红着眼珠子问。
“后山起火，前线崩溃，他把咱们四万人扔在岛上当肉盾，就是为了吸引武植的兵力。”
李俊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好趁着夜黑风高，金蝉脱壳。”
铁面孔目裴宣一直靠在柱子上没说话，此刻他伸手扶正了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布巾，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忠肝义胆，同生共死。”
裴宣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柱上一下下地敲着，“原来这就是哥哥嘴里的忠义。”
“咱们拼了命替他打江山，他天天把替天行道挂在嘴边，我当是为了天下百姓，搞了半天，是替他宋公明自己行道。”
神算子蒋敬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伸手拨了一下身前的破算盘。
算珠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滚了两下，发出几声空洞的脆响。
“粮仓烧了，钱库空了，两万精锐折在外面，一个都没回来。”
蒋敬停下手，看着众人，“现在，连咱们的带头大哥都要卷着最后的家底逃命，你们说说，这梁山，还剩下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清楚了，什么都没剩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宋江这一走，等到天亮消息传开，这四万饿疯了的喽啰立刻就会炸营，到时候不用武植动手，人就能踩死人。
雷横上前一步。
“不能让他走。”
雷横的声音发狠，“现在就去码头，扣船。
武植在南岸摆了三万大军，只要宋江一跑，水寨群龙无首，咱们连明天早上都撑不过去。”
“扣船有屁用。”
阮小七梗着脖子，一把拔出桌上的剔骨刀，“把他绑了。
就现在，把他绑了。”
“小七你疯了。”
雷横叫道。
“我没疯。”
阮小七的眼睛通红，“咱们拿他去换活路。
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
拿梁山之主当投名状。
这话要是放在三天前，谁敢提一句，立马就会被当成奸细乱刀砍死。
可现在，帐篷里这几个头领，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那块叫“忠义”的遮羞布，已经被宋江自己亲手扯得粉碎，连块布条都没剩下。
李俊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胡乱缠住还在流血的手掌。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小七说的对。”
“这是咱们唯一能全须全尾下山的机会。”
“武植围而不打，摆明了是想收编咱们这四万人。
他要的是兵，不是一座空山。”
“咱们把宋江绑了送过去，就是遂了他的意。”
李俊看着众人，“既能保全这四万弟兄的性命，也能在武植面前，给咱们自己换个好前程。”
蒋敬和裴宣对视一眼，同时用力点头。
“就这么办。”
“我同意。”
李俊展现出了远超宋江的决断力，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排兵布阵。
“张横既然调了船，肯定要从芦苇荡那条老水道出水泊。
小七，你现在就去，把水寨里剩下的船，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锁死。
然后带上你手底下最会摸水的兄弟，潜到废码头外围的水道里，只要他们的船敢动，不用请示，直接凿沉。”
“交给我。”
阮小七把剔骨刀往腰间一插，转身就走，“别说船，他就是放个屁，我都能给他堵回去。
一只王八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游出去。”
李俊转头看向朱仝。
“陆路怎么说。”
“我后营水寨有两百带了多年的老部下，都是当年在郓城县跟我吃饭的。”
“今晚我借口排查后山残火，直接把人拉到码头附近的芦苇荡里埋伏起来。”
“两百把刀，斩张横那几个划船的水手，用不了一炷香。”
“好。”
李俊重重点头，“我去找留守后方的那几个兄弟，像裴宣、蒋敬，你们留在中军稳住局面，防着狗急跳墙。
等事发，总得有人站出来，稳住底下这四万人。”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雷横搓着手心，有些急不可耐地问。
“等他登船。”
李俊的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幽暗，“不上船，他就有借口抵赖，可以说是在转移财物，安抚人心。”
“只有等他那只脚，踏上那条跑路的贼船，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李俊一字一顿地说，“底下那四万人才能彻底看清，他们舍命追随的大哥，到底是个什么烂货。”
计议已定。
众人不再多言，一个个掀开帘子，四散隐入夜色之中。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水泊里的芦苇东倒西歪，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
朱仝走出李俊的营帐，径直前往后营。
后营的营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饿得没有力气的喽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和绝望的味道。
朱仝面无表情地跨过地上伸出的腿脚，来到自己嫡系部下的营区。
两百个老兵，都是当年跟着他在郓城县衙门当差的老底子，纪律性远非普通山贼可比。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几个睡在门口的什长立刻警觉地爬了起来。
“都头。”
“拿家伙。”
“后山火还没灭干净，李头领有令，抽调咱们去废码头那边排查残火，防止复燃。”
什长们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抱拳应诺。
“是。”
两百老兵在黑暗中默默起身。
没有点火把，所有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穿好皮甲，拿起刀枪，检查着身上的装备。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
朱仝走在最前面，带着这两百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后营。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两拨巡逻的岗哨。
朱仝只是亮出腰牌，冷冷丢下一句“奉命排查残火”，那些岗哨饿得头昏眼花，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便挥手放行。
一炷香后。
队伍抵达了废码头外围的芦苇荡。
朱仝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两百老兵迅速散开，悄无声息地趴进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里，身体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烂泥。
泥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绑腿，秋夜的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但所有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透过芦苇的缝隙，朱仝注视着前方几十步外。
那三条准备好的快船还在，像三口黑沉沉的棺材，静静停在水面上。
船上的水手们已经停止了搬运，正坐在船头上，就着冷风喘着粗气。
船舱里，几十口木箱堆得满满当登，压得船身吃水很深。
水面上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划水声，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朱。
仝知道，那是阮小七的人已经就位了。
水路和陆路，都已经被锁死。
一张用背叛和绝望织成的天罗地网，已经在废码头悄然张开。
只等着那个自以为是的猎物，一头扎进来。
与此同时，前水寨，宋江的营帐。
张横掀开门帘走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寒意。
“哥哥，都装完了。”
“好。”
宋江豁然起身，动作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抓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利索地背在肩上，又紧了紧。
“走。”
穆弘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也艰难地站了起来。
一行人走出营帐，融入深沉的夜色。
水寨里一片死寂，大部分喽啰都在睡梦中忍饥挨饿，做着能吃上一顿饱饭的梦。
宋江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凌乱，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他不敢回头看，不敢看身后那些连绵不绝的营帐，更不敢去想，天亮之后，这四万人的下场会是什么。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到江南，凭着方腊的许诺和这批金银，他宋江，一定能东山再起。
一行人避开了巡逻的大道，沿着泥泞湿滑的小路，快速向东南角的废码头走去。
冷风吹在宋江的脸上，像刀子在刮。
他扯了扯衣领，把半张脸都埋进了温暖的皮裘里，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急切的眼睛。
废码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中。
三条快船随着水波轻轻上下起伏，跳板已经搭好，船头的水手们正搓着手，随时准备解开缆绳。
“哥哥，快。”
张横在一旁催促。
宋江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只要踏上那块木板，只要船离了岸，他就安全了。
武植的连弩，四万人的生死，都将与他再无关系。
距离跳板还有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宋江已经能清晰地闻到船板上散发出的桐油味道，那味道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伸出手，准备抓住跳板边缘那根粗糙的绳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