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坐在帅案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擦拭着短刀。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军师陈长青手里攥着一卷白布，快步冲进帐内，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激动。
“主公！梁山降书到了！”
陈长青大步走到帅案前，将那卷白布双手呈上。
“李俊、朱武等几十个头领联名签押！宋江、穆弘已经被绑在水门示众了！”
“四万残军全部跪地扔刀，只求主公赐一口饭！”
“主公，这是天大的功劳啊！咱们现在就发兵受降，趁热打铁把这四万人收编入营。”
陈长青越说越兴奋。
“加上咱们现有的兵马，十万大军指日可待！”
武植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接过那卷降书，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血手印。
武植神色平静，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早料到这个结果，除了投降没有第二条路。
放下降书，半晌他才开口。
“不急。”
“主公，这……”
“传令三军，暂缓受降。先晾他们半日。”
陈长青往前凑了半步。
“主公，他们兵器也扔了！咱们再晾着，万一……”
“万一什么？”
武植抬起眼，盯着陈长青。
“万一他们反悔？还是万一他们饿死？”
“长青，你见过驯鹰吗？”
陈长青老实摇头。
“驯鹰有个法子，叫‘熬鹰’。”
武植声音低沉，字字句句砸在陈长青耳朵里。
“抓来的野鹰，野性难驯。你不能马上喂食。要先把它绑在架子上，不给吃不给喝，也不让它睡觉。要先饿它三天三夜，让它知道什么叫绝望。”
“然后再给它一小块肉。它吃了这块肉，才会记住，谁是主人。”
“这四万人，现在虽然跪了，但心里未必服。他们只是饿急了，想要一口饭。”
“我现在就带兵去受降，他们会觉得，是咱们武家军求着要收编他们。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
武植转过头，看着陈长青，嘴角一扬。
“但如果我先让他们在岛上饿着、等着、盼着，看着太阳升起来，再看着太阳升到头顶。等他们连爬都爬不动的时候，午后再在南岸架锅熬粥……”
“他们才会明白，这口饭，是我武植赏的。”
武植把木棍扔回沙盘。
“饿狗抢食，谁还记得旧主？记不记得根本不重要，只要记得谁给了饭就行。”
陈长青倒吸一口冷气，为什么主公能在短时间内，从阳谷县一个小小县尉，爬到如今手握数万精兵的山东安抚使。
这份算计人心的手段，远非常人能及。
四万人啊，在主公眼里，就跟一群待宰的牲口没区别。
陈长青抱拳低头。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还没完。”
“午后在南岸架锅熬稀粥。想喝粥的，十人一组，打散原有建制，按地域重新编号。”
“绝不能让原来同一个营头的兵待在一起。让林冲带连弩营在岸边盯着，敢有交头接耳、抱团扎堆的，直接射杀。”
陈长青连连点头，把这些要求记在脑子里。
“陈长青，你去拟编号木牌。每人发一块。”
“另外——”
“想吃干饭的，条件不一样。”
陈长青抬起头，满脸疑惑。
“想吃干饭，让他们互相指认山上的死硬分子。谁指认出一个死忠宋江的头目，或者平时欺压百姓的恶霸，拿人头来换。一个人头，换一碗白米饭，外加一块肉。”
拿人头换饭！
这招太毒了。
这是要让梁山内部自相残杀，彻底断了他们抱团造反的念头。
谁敢带头闹事，立马就会被身边饿疯了的同伴砍了脑袋去换肉吃。
“属下领命。”
他转身要走，武植突然又叫住他。
“等等。”
“还有一件事。”
“去辎重营，把李彦李公公请出来，让他亲眼看看，这四万人是怎么跪下的。”
陈长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主公是要……”
武植没有解释，只是说。
“他是朝廷监军，这么大的受降场面，不让他看，怎么跟官家交差？”
陈长青秒懂。
主公这是要借李彦的嘴，去吓唬汴梁城里那帮老狐狸。
“属下这就去办。”
陈长青快步退出大帐。
辎重营。
角落里停着一辆拉草料的板车。
李彦捧着一块硬邦邦的干饼，费力地用牙啃着。
饼太硬，咯得他牙床生疼。
他这几天过得比街头的叫花子还惨。
被武植塞进辎重营后，每天就啃干饼、喝凉水，周围的士兵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死狗。
更可怕的是，他亲眼看着武植的大军，摧枯拉朽击溃梁山两万主力。
后山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今天早上，外面又传来消息，说梁山四万残军投降了。
这等手段，这等凶威，让李彦这个在宫里见惯了风浪的老太监，都吓得直哆嗦。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回汴梁，把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蔡太师。
武植这个人，太危险了。
手里握着几万精兵，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这大宋的天下，怕是要改姓武了。
就在李彦胡思乱想时，辎重营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全副武装的武家军士兵掀开车帘，走到李彦面前，抱拳行礼。
“李公公，将军有请。”
李彦吓了一跳。
“武……武将军找咱家……有何吩咐？”
士兵面无表情，声音像铁块一样硬。
“主公说了，梁山受降在即，李公公身为朝廷监军，理应亲临观礼，将来好回京向官家复命。”
李彦知道，这不是请，这是命令。
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这两把刀立马就能剁了他。
“咱家……咱家这就去。”
李彦双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饿了几天，双腿发软，刚起身就往旁边倒。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像架小鸡一样，将李彦“恭敬”地搀扶出辎重营。
李彦被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边走。
一路上，他看到武家军的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
士兵们正在擦拭兵器、整理甲胄，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
这种军纪，比汴梁城的八十万禁军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李彦被带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对岸的梁山前水寨。
“公公，请看。”
士兵松开手，退到一边。
李彦定睛望去。
秋日的晨雾已经散去，对岸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印进他的眼睛里。
对岸望楼顶端，一面白旗挂在旗杆上。
水门下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密密麻麻，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
四万多梁山残军，像一片被收割过的麦子，伏在泥地里。
地上堆满了扔下的兵器，堆成了十几座小山。
刀光在晨曦中闪着冷冽的寒芒，刺得李彦眼睛生疼。
再往南看，水泊这边。
武家军的“武”字大纛高高竖立，迎风招展。
三万步卒列阵如林，盾牌像一堵铁墙，长枪如林。
连弩营在最前方一字排开，几百架铁木连弩端平，弩箭上膛。
骑兵营在两翼游弋，战马打着响鼻。
杀气冲天而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武植走上高坡，停在李彦身旁。
他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看地上的李彦，目光直视着水泊对岸。
“李公公。”
武植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山东的风景，可还入得了眼？”
李彦哆嗦了一下。
“武将军天威……天威浩荡。”
“咱家……咱家回京后，定当向官家如实禀报将军的赫赫战功。将军平定梁山，劳苦功高，官家必定重赏！必定重赏！”
武植转过头，看着李彦。
他看着这个六贼之一的太监，现在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武植嘴角一扬。
“那就有劳公公了。”
武植拍了拍李彦的肩膀。
“等受降大典结束，我派人护送公公回京。这路上山高水长，公公可得把眼睛擦亮，把该看的东西，全都刻在脑子里。”
“咱家明白！咱家全明白！”
武植收回手，不再理会李彦。
他转过身，看着对岸那四万跪地的降兵。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半日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传令！”
“架锅！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