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初刻。
秋阳正毒，阳光照在微波粼粼的梁山水泊上，白花花的一片直刺人眼。
南岸与前水寨之间的广阔水面上，武家军正赶工架设浮桥。
三条铁锚索被几百名赤膊甲士合力拉拽，南岸的巨大木制绞盘快速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索绷直，横跨两岸。
数十条临时征用的细长快船依次排开，船头尾相连，用粗麻绳固定在铁索下方。
厚实的硬木板一块接一块铺上船板，伴随着沉重的木槌捶打声，浮桥成型极快。
林冲大步踏上南岸桥头。
他身后，连弩营两千甲士分为三排。
前排半蹲，中排弓腰，后排直立。
两千架铁木连弩尽数平端，弩弦紧绷，箭头越过浮桥，直指前水寨出口。
锋利的精铁箭头在烈日下泛出连成一片的死亡寒光，形成一道无可逾越的高压屏障。
南岸大营后方，几十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熊熊篝火上。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伙夫用长柄木勺来回搅动，滚烫的稀粥泛起层层白泡。
浓郁的米香顺着秋风直扑水面，全数灌向梁山前水寨。
水寨大门敞开。
四万梁山降兵拥挤在木栅栏后，一个个眼窝深陷，双颊干瘪，身上的号衣满是泥水。
米香味飘来的那一刻，降兵队伍里传出成片的干咽唾沫声。
无数双发绿的眼睛盯着南岸那十几口翻滚的大铁锅。
“上桥！”
林冲沉声吐出两个字。
传令兵大力挥动手中令旗，水寨那头的武家军甲士手持长枪前刺，催促降兵前行。
降兵排成单列长队，战战兢兢地踩上木板。
船只在水面上微微摇晃，降兵饿得脚步虚浮。
前头的人走得极慢，后头的人急不可耐。
队伍中后段，两个身材高大、眼露凶光的被米香刺激得失去理智。
其中一人一把扯住前面同伴的后衣领，用力一拽。
那同伴饿得发慌，当即仰面倒下。
“滚开！老子要喝粥！”
高大喽啰踩着同伴往前死挤。
旁边几人见状，也不管什么队列规矩，跟着往前推搡。
十几个喽啰扭打在一起，浮桥剧烈摇晃，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后方的队伍彻底乱套。
林冲站在桥头，眼神不生半点波澜，未起半分波澜。
他没有开口警告，也没有派人维持秩序。
右手抬起，向下一劈。
“放！”
千夫长振臂怒喝。
前排连弩甲士毫不迟疑扣动扳机。
“嗖——”
密集的机簧声在水面上空炸裂。
猩红鲜血顺着箭头滴落。
五六具插满铁箭的尸体向后栽进水泊。
红色的血水在浮桥下方荡开一圈血晕。
连弩营前排甲士齐刷刷退后一步重新上弦，中排甲士大步顶上，再次平端弩机，动作齐整得令人发指。
浮桥上陷入死寂。
所有争抢推搡的降兵全部停下动作，没人再敢往前走半步，不少人吓得裤裆湿透。
“我武家军的规矩，过桥者，单行进退。”
林冲的声音夹杂在秋风中，传遍整个浮桥。
“乱阵者，杀。”
简短四个字，断绝了四万降兵仅存的那点草莽硬气。
那些平日里杀人越货、自诩亡命徒的土匪，乖乖退回单行队伍，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队伍继续前行。
走在最前方的，是李俊、朱仝、雷横、朱武等数十名梁山核心头领。
他们踩着木板过了浮桥，踏上南岸的泥地。
粥棚就在侧边百步远的地方，米汤冒着白烟。
李俊连正眼都没看那翻滚的大铁锅，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泥浆里。
朱武紧随其后，双膝点地。
几十名头领排成两列，整齐划一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污泥，向点将台方向深深叩首。
李俊直起上半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白布，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布面上密密麻麻按满了红色的血手印。
“败军之将李俊，携梁山残部四万一千三百人，向大将军请降！”
李俊头贴着地面，扯开嗓子大吼。
他不端什么草莽颜面，更不提半句江湖名号。
四万兄弟被困死在水泊里，不低头就只能变成水底饿殍，这是实打实的买命交易。
点将台上，武植端坐在交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
陈长青立在侧方，跨前一步，接过白布展开扫过。
“诚意不够。”
陈长青冷言开口，随手将降书扔回泥地。
李俊抬起头，满是污泥的脸上透出极度狠绝，转身向后挥动右臂。
十几个持刀的押着一长串人，大步走向点将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被五花大绑的宋江和穆弘。
后面押上来的十几人，皆是被粗麻绳捆得严实的土匪头目。
小霸王周通、锦毛虎燕顺等人，个个面如死灰，满身狼狈地砸在泥水坑里。
这帮人在水泊周边烧杀抢掠、凌辱妇孺，名声早已臭不可闻，正是李俊特意挑选出来的弃子。
“这便是投名状！”
朱武站起身，转头面向那黑压压的四万降兵，声音洪亮。
“兄弟们！这几天大家没吃没喝，饿得连路都走不动！”
“宋江这厮在干什么！”
“他收了江南方腊的密信，方腊许他高官厚禄！他让张横去挖咱们这几年积攒的银锭，准备把大家扔在岛上当送死的肉盾，自己带钱跑去江南快活！”
宋江挣扎着抬起头，嘴里往外呕着血沫。
“休听他满口喷粪！方腊那厮给的许诺，我是去为兄弟们探条活路……”
他梗着脖子，试图拿以前那套“仗义疏财、替天行道”的说辞做最后的遮掩，妄想重新唤起下面人的旧情。
一只满是泥垢的大脚直直踩在他的侧脸上。
雷横眼底满是戾气，鞋底踩实，用力向下碾压。
“少拿兄弟二字当挡箭牌，你宋公明骨子里，就是个为了前程卖友求荣的虚伪小人！”
昔日高高在上的山寨之主，现在彻头彻尾变成一条流浪野狗，被踩在泥地里任人践踏。
“及时雨”的人设连一块遮羞布都不剩。
武植将短刀插回鞘中，目光落在脚下的宋江身上。
“宋江，穆弘。”
“关进牢车送去汴梁，让官家看看本将的差事办得如何。”
陈长青挥手。
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大步上前，拖着宋江和穆弘的双腿，在碎石地上倒拽向后营。
宋江的闷哼声消失在营地深处。
武植偏过头，视线扫过跪在泥里的周通、燕顺等人。
这些人手底下沾的全是无辜百姓的血。
武植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一挥，下达了裁决。
杨志得令，拔出腰间长刀。
刀锋割裂秋风，寒光连闪，破空声起。
十几个跪在泥地里的恶霸头目，连一句求饶都没喊出声，脑袋接连掉落。
颈腔喷出的血水洒在泥地里，浸透了干瘪的草根，血腥味盖过了不远处的米粥香。
浮桥四周的四万降兵死一般安静，最后那点想要靠胡搅蛮缠蒙混过关的侥幸，随着人头落地烟消云散。
杨志甩干刀上的血珠，归刀入鞘，同陈长青并肩走到点将台正前方。
两人直面黑压压的降兵队伍。
“大将军定下规矩，想活命的，竖起耳朵听好！”
陈长青中气十足。
“第一条，所有人打散原有营头建制，排队领稀粥，保尔等不饿死。”
几个伙夫应声上前，掀开粥锅的厚重木盖，清淡的米香味再次挑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紧接着，陈长青话锋急转，单臂指向身侧。
“第二条。”
十余名粗壮甲士抬着五个大木桶走到台前。
木桶盖子揭开，米饭热气腾腾。
伙夫又用扁担抬出一口大铁锅，锅里满是炖得软烂的大块肥猪肉，肉香冲天。
降兵队伍中爆发出大面积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少人眼珠子都熬红了，死死盯着那口装满肥肉的铁锅。
“想吃干饭，想吃肥肉，可以。”
陈长青伸手指着地上的十几颗人头，声如洪钟。
“你们队伍里，多的是手上沾过无辜人命的带头者。去把他们揪出来！”
“一个人头，换一碗白米饭，加一块大肥肉！”
话音落地，四万人的队伍如同炸开的马蜂窝。
用食物分化敌军，是阳谋中的绝杀。
极度的饥饿面前，人性薄如蝉翼，旧日的袍泽情谊在白米炖肉前一文不值。
安静维持了不到三息时间，后方队伍中爆发出第一声怒吼。
“上个月下山你抢了清河县的布商，还杀了一家三口！你这种畜生早该死了！”
一名干瘦的喽啰扑上前去，死死掐住身前同伴的脖子，两人翻滚进泥地。
周围的人非但不劝，反而抄起地上的尖锐石头，对准被压住的后脑勺猛砸。
血水四溅。
干瘦喽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拎着带血的头发冲向粥棚。
“我换饭！我杀的！我换肉！”
伙夫面无表情，接过人扔在一边，装满一碗，用长柄木勺舀上一大块滴着油的肥肉递过去。
干瘦喽啰蹲在地上，双手并用把米饭和肥肉强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手。
有了第一个示范，队伍里彻底乱了套。
“刘黑子，你以前杀过过路客商！”
“你放屁，明明是你去收的买路钱！”
互相检举演变成互相厮杀，为了争抢干饭与肥肉名额，前一刻称兄道弟的喽啰直接亮出随身藏匿的短刀片。
人头一个接一个滚到粥棚前方，垒成了一座小小的血山。
武植端坐在点将台上，双手搭在木椅扶手上，冷眼看着下方的人间炼狱。
一兵一卒未动。
一碗白饭，一块猪肉。
直接摧毁了这四万人最后的抱团信任。
谁也不敢再相信身边的人，每个人看同伴的眼神全是防备与杀意。
吃饱饭的降兵，被林冲手下的连弩营用兵器抵着后背，分批驱赶到北面的空地上。
按地域户籍，所有人被打乱重编。
原本睡在一个通铺的旧友被远远隔开，身边全是不认识的生面孔。
“不许交头接耳！”
甲士长枪林立，稍有嘀咕，枪柄直接砸在后背，打得皮开肉绽。
陈长青带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手持粗大的荆条，在重编的新营里来回巡视，高声宣读武家军的铁血军规。
一人犯错，十人连坐。
极度高压的夜校洗脑训练，伴随着棍棒与严苛的责骂，将这些降兵的草莽过往彻底抹除，重塑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