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进帐内。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着在宫里惯用的腔调，尖着嗓子开口：
“武都监，此番平定梁山，实在是劳苦功高。咱家深受官家恩宠，回京之后，必会在御前替都监多多美言，保你一个加官进爵，前程似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角的余光瞥着武植。
“只是……这山东新收编的军务繁杂，都监凡事，还得跟咱家多通通气。毕竟，咱家才是官家亲派的监军，武都监是个明白人，应该懂这个规矩。”
他试图用这种软中带硬的话术，提醒武植认清主次，为接下来的谈判拿捏住筹码。
武植坐在帅案后发出一声轻笑。
下一瞬，李彦只觉眼前一花。
李彦连残影都没看清，只觉一阵凌厉的风刮过脸颊。
坐在几步开外的武植，已经到了眼前。
“武……武将军，你……”
李彦惊出一身白毛汗，刚想往后缩，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沛然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按得弯下腰，脸“砰”的一声砸在帅案上。
“武将军！咱家可是朝廷命官！你敢……”
李彦以为武植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尖叫：“不要啊——”
他的话还没喊完，就感觉一股阴寒霸道的真气，顺着肩胛骨的穴位，强行钻入体内，直冲心脉！
“啊！”
李彦只觉五脏六腑里像钻进了成千上万只冰虫，正顺着骨缝啃噬。
他疼得浑身痉挛，连惨叫都卡在了嗓子眼。
“本将在你心脉种下了一道死印。”
武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淡，却比寒冰更冷。
“半年发作一次，什么滋味你应该懂得。这世上，除了我，无人能解。”
“你……你……”
李彦痛得眼珠外凸，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张大嘴巴就想发出凄厉的惨叫，向帐外求救。
武植没有停手，两缕王霸之气透体而出。
无形的威压犹如实质般砸下。
李彦觉得脖子上仿佛套了绞索，空气被瞬间抽干。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连骨髓里都在叫嚣着臣服。
李彦的惨叫声被这股威压硬生生压回了喉咙里，堵成一声沉闷的呜咽。
“噗通！”
双膝一软，李彦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泥地上，膝盖骨磕得生疼。
他五官扭曲，浑身抖得像筛糠。
身为当朝的权宦尊严，在生不如死的剧痛和无法抗拒的威压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能在后宫那种吃人的地方，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内侍省少监的位置，李彦比谁都懂得审时度势。
骨气？
体面？
那都是活人才能讲究的东西！
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大将军饶命！饶命啊！”
称呼，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咱家”，变成了卑贱到泥里的“奴婢”。
武植收敛气息，退后两步。
体内的剧痛和头顶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李彦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这个死印若是真的，自己只有两条路。
要么，回京向官家和蔡太师告发武植谋逆。
但武植手握十万大军，远在山东，等朝廷发兵，自己身上的死印早就发作了。
这种感觉自己绝对不会想尝试第二次。
只有投靠武植，换取解药。
李彦抬起头，看向帅案后那个男人。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野心，让他头皮发麻，却也让他看到了另一条通天的路。
武植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亲自弯腰将瘫软如泥的李彦拽了起来，还顺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浮土。
仿佛刚才那个施虐的魔王不是他一样。
“李公公，受惊了。”
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
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李彦耳朵里，比催命符还瘆人。
“李公公是聪明人，本将也就不绕弯子了。”
武植将李彦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回到帅案后落座。
“这剿平梁山、生擒宋江的天大军功，本将一个人吃，容易撑着。”
武植看着李彦，缓缓开口。
“我分你一半。”
李彦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心跳如鼓，听懂了武植的言外之意。
“我需要你亲自押解宋江、穆弘等一干重犯回京献俘。这份功劳，足够你在官家面前成为内侍省说一不二的人物。”
武植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到时候，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见了你，不也得礼让三分。”
泼天的富贵！
无法拒绝的诱惑！
李彦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很清楚，武植这是要拉自己上他的战车，做他在朝堂上的持棋人和挡箭牌。
条件，自然是回京之后，替他在山东要粮、要钱、要军械装备。
生死被捏在手心，又有这通天的富贵摆在眼前。
双重夹击之下，李彦那丁点忠于朝廷的心思，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走狗，总比当死狗强！
但他仍有最后一丝忌惮，毕竟官家的任务还没完成。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将军……官家此番派奴婢来，首要的任务，是平定济州大营的哗变……”
言下之意，梁山是平了，可济州那几万残军还是个烂摊子。
武植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端起茶碗，拨弄着茶盖，淡淡地瞥了李彦一眼。
“梁山这桀骜不驯的悍匪，本将说收编就收编了。”
“济州那群没了主心骨的乱兵，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就当，是本将送公公回京的添头。”
李彦沉默了。
他看着武植，心中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
这个男人的手段和魄力，根本不是他能揣度的。
济州那几万残军，在武植眼里，真的就只是一盘开胃小菜。
想通了这一切，李彦不再犹豫。
他膝盖当脚使，从椅子上滑下来，往前挪了两步，对着武植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奴婢大礼，头死死贴着地面。
“大将军但有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他不仅答应替武植在朝中周旋，索要军需，更是主动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谄媚与狠毒的光。
“奴婢回宫之后，愿为大将军耳目，替大将军盯住那几个老东西的一举一动！他们放个屁，奴婢都给您打探清楚了送来！”
武植心中平静。
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睛，如今，成了自己插入汴梁城心脏的一根探针。
“很好。”
武植点了点头，“公公是个识时务的人。”
“明日一早，你便带上宋江、穆弘，还有那十几个恶贯满盈的人头，以及本将亲笔写的捷报回京。”
“告诉官家，山东，平了。”
他的声音带着安定天下的磅礴气势。
李彦躬着身子，连连称是，倒退着出了大帐。
帐外，秋风萧瑟。
李彦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冷月，不仅没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通泰。
从今往后，他李彦，抱上了一条很可能有无限大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