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梁山南岸大營，肅殺之氣伴著晨霧彌漫。
臨時搭建的木棚內，酒肉早已撤下。
李俊、朱仝、雷橫、朱武等幾十名原梁山頭領，按昨夜的位置坐著，一夜未眠。
他們身上的破爛號衣尚未更換，與這支軍紀森嚴的武家軍格格不入。
每個人的心都懸在嗓子眼。
兵權，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昨天交了，是為了活命。
今天，他們奢望著能從武植手里，討回一部分。
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帳簾被親衛掀開，武植大步走入。
他身後跟著林沖與楊志，兩人皆是甲冑齊全，手按刀柄，目光如電。
棚內眾人齊刷刷站起，躬身行禮。
“都坐。”
武植走到主位坐下，沒有半句廢話，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的臉。
“從今日起，梁山再無水軍、步軍之分。”
“李俊、阮小七，你二人及麾下原水軍頭領，盡數編入楊志將軍麾下，任偏將之職，听候調遣。”
李俊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楊志是馬軍統帥，讓他們這群玩了一輩子水的人去馬軍營里當偏將？
這不僅是奪權，更是羞辱！
他身旁的阮小七更是臉色一變，拳頭下意識攥緊。
武植的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繼續開口。
“朱仝、雷橫，你二人與麾下原步軍頭領，劃歸林沖將軍帳下，同任偏將。”
所有原梁山頭領都成了光桿司令，手底下的兵，昨日已被打散重編。
如今，他們這些做頭的，也要被拆分，塞進別人的牙縫里。
李俊攥緊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可一觸踫到武植那平靜無波的眼神，那股子不甘與怨氣，就像被冰水澆透的炭火，瞬間熄滅。
他想起了那座人頭壘成的小山，想起了那碗用同伴性命換來的肥肉。
反抗？
拿什麼反抗？
李俊松開拳頭，與朱仝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屈辱和無奈。
“噗通！”
李俊率先單膝跪地，頭顱低下。
“末將……遵命！”
有人帶頭，其余人再不敢有半分遲疑，齊刷刷跪倒一片。
“末將遵命！”
聲音干澀，卻無人敢有異議。
看著這群被拔掉爪牙的“好漢”，武植話鋒一轉。
“島上，還有數萬老弱婦孺。”
一句話，讓剛剛跪下的李俊、雷橫等人，齊刷刷抬起頭。
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寫滿了驚恐。
斬草除根！
這是自古以來，勝利者對失敗者最常用的手段。
他們這些當兵的投降了，可家眷還在島上！
“大將軍！”
李俊膝行兩步，聲音都在發顫，“她們……她們都是無辜的！求大將軍開恩！”
“求大將軍開恩啊！”
一時間，棚內哀求聲四起。
這些剛才還心懷怨氣的漢子，此刻為了家人，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武植抬了抬手，棚內瞬間安靜。
“本將不是嗜殺之人。”
他緩緩開口︰“傳我將令，後勤營開倉，劃撥一月米糧。準許島上老弱婦孺，在後山劃定區域，安營扎寨，自行耕種。武家軍非但不動他們分毫，還會派人庇護，不受外人侵擾。”
什麼？
李俊等人愣住了。
不僅不殺，還給糧食？
還派兵保護？
這等于是給了他們所有人一個安穩的後方，斷絕了他們的後顧之憂。
陽謀！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
保全了他們的家眷，也就斷絕了他們復叛的最後一絲念頭。
從今往後，誰敢有二心，誰的家人就會第一個遭殃。
可這陽謀，他們卻不得不接，而且要感恩戴德地接。
想通了這一層，李俊心中最後一點不甘也煙消雲散。
他對著武植的方向，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大將軍仁義！李俊……替島上數萬家小，謝大將軍活命之恩！”
“謝大將軍活命之恩！”
這一次，眾人磕得心甘情願，聲音里滿是劫後余生的慶幸。
武植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最後方的神機軍師朱武身上。
“朱武。”
“末將在。”
朱武連忙出列。
“我听聞，你文書筆墨的功夫不錯，梁山歷年的賬目軍務，都由你一手打理。”
“不敢當將軍夸贊。”
朱武低著頭，心中惴惴不安。
“屈才了。”
武植淡淡道，“從今日起，你便歸入陳長青軍師帳中，任主簿一職。將梁山歷年積攢的兵符圖卷、布防輿圖，一並交接吧。”
明升暗降！
朱武的心沉到了谷底。
主簿听著是文官，卻無半點調兵之權，說白了就是個高級文書。
他知道，這是要將梁山最後的大腦，也死死地釘在軍師陳長青的眼皮子底下。
至此，梁山原有的指揮體系，被武植拆解得干干淨淨。
朱武從懷中顫抖著摸出一卷羊皮，雙手奉上。
“末將……謝大將軍提拔。”
就在此時，營地外圍傳來一陣沉重的車輪碾壓聲，打斷了帳內的儀式。
數輛被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囚車，在兩百名甲士的護衛下，緩緩推入營地中央。
那股熟悉的壓迫感，讓剛剛起身的李俊等人，再次屏住了呼吸。
囚車在營地中央停下。
親衛上前，一把扯下蒙在第一輛牢車上的黑布。
陽光下，宋江那張布滿血污和泥垢的臉露了出來。
他頭發散亂，眼神空洞，像一具沒了魂的行尸走肉。
他身旁，穆弘歪著頭，半邊塌陷的臉龐腫脹發紫，早已昏死過去。
緊接著，後面幾輛板車上的黑布也被揭開。
經過石灰腌制的頭顱，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木板上。
正是周通、燕順那些惡貫滿盈的梁山惡霸。
人頭面目猙獰，死不瞑目，在秋日陽光下，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陳長青一揮手，幾十名士兵邁著沉重的步伐，從後營抬出三十余口上了鎖的紅木大箱。
“砰！砰！砰！”
箱子被重重地堆放在囚車後方。
箱子外側，皆用赤紅的火漆封口，顯得神秘而貴重。
李俊等人看著那些箱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們認得，這是從梁山密室里繳獲的，原以為是金銀財寶，可為何要和囚車、人頭擺在一起？
武植站對身旁的暗衛甲吩咐道。
“去請李公公。”
不多時，李彥在一隊親衛的“護送”下，出現在營地。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內侍省官服，暗紅色的袍子，頭戴軟腳襆頭，努力挺直了腰板。
他身後的幾名京城隨從，也都恢復了一些傲氣。
只是，李彥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走起路來，腳步發虛，全靠一股“天子近臣”的架子在硬撐。
他走到營地正中，看到那輛囚車和十幾顆人頭，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
武植看到他，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快步迎上。
他對著李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末將武植，參見監軍大人！”
“此番平定梁山，全賴李公公坐鎮中軍，運籌帷幄！若非公公督戰有功，末將斷不敢行此險招，直搗黃龍！”
李彥身後的幾名隨從，听到這話，個個臉上都露出與有榮焉的神色，腰桿挺得更直了。
李彥本人則心頭一顫，他哪有運籌帷幄？
他明明是被塞在輜重車里啃干餅！
但明白武植的用意。
這是在演戲！
演給所有人看，尤其是演給他身後這幾個從汴梁帶來的眼楮看！
李彥定了定神，捏著嗓子，也高聲回道︰“武將軍說笑了！咱家不過是奉官家之命，前來慰勞三軍。能一戰蕩平百年匪患，全憑將軍用兵如神，武家軍將士用命！”
他上前一步，親熱地扶起武植。
“將軍乃我大宋的國之棟梁！此番功績，咱家回京之後，定會一字不落地呈送御前！官家知道了，必定龍顏大悅，重賞將軍！”
兩人在大庭廣眾之下，上演了一出天子近臣與國之棟梁互敬互重、親密無間的戲碼。
周圍的武家軍將士面無表情，仿佛早已習慣。
而李俊等降將，則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對武植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公公，請！”
表面作秀結束，武植親自牽過一匹馬，韁繩遞到李彥手中。
“末將親自送公公前往車隊。”
他引著李彥，朝囚車和那三十多口大箱走去。
隨著兩人漸漸遠離人群，脫離了那些隨從的視線，李彥強行挺直的腰板，終于垮了下去。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湊到武植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听到的聲音，壓低了嗓子，幾乎是在乞求。
“大將軍……那……那解藥……”
武植沒有接話，只是牽著馬，腳步不停。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三十口巨大的紅木箱子上，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李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一跳。
這些箱子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武植牽著馬，停在車隊前方。
他沒有理會李彥對解藥的乞求，而是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三十口被火漆封死的木箱子。
“公公可知，這里面裝的是什麼？”
李彥一愣，下意識地回答︰“是……是梁山賊寇搜刮來的金銀財寶？”
武植發出一聲輕笑。
“金銀？”
他搖了搖頭“李公公，你把本將想得太簡單了。”
“這些，不是梁山的錢糧賬。”
“而是朝中一部分達官顯貴，與這水泊暗通款曲，往來的鐵證！”
鐵證！
李彥的瞳孔在瞬間放大，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轉頭盯著那些箱子，眼神里不再是疑惑，而是無法遏制的貪婪。
他混跡宮廷半生，太明白這“鐵證”二字的分量了。
這分明是能讓他在汴梁城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里，橫著走的護身符！
“你……”李彥的聲音都在發抖。
“蔡京也好，童貫也罷。”
武植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只要你手里攥著這些要命的東西，他們誰想動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本將讓你押送宋江回京，那份功勞，是讓你站穩腳跟的台階。”
“而這些，”武植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口箱子，“才是讓你坐穩釣魚台的魚鉤！”
李彥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武植，這個男人，不僅要軍權，還要用這些見不得光的髒東西，去撬動朝堂的格局！
武植的條件很簡單︰回京之後，替他在山東要糧、要錢、要軍械裝備。
而回報，不僅僅是活命。
“只要你替本將辦好了事，解藥，本將會按時給你。”
“大將軍但有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很好。”
“你這便帶上宋江、穆弘，還有那些人頭，以及這三十箱‘賀禮’，和本將親筆寫的捷報回京。”
......
一支龐大的車隊，在兩百名武家精銳的護送下，緩緩駛出大營。
李彥坐在最前方一輛寬大的馬車里，掀開簾子，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軍容鼎盛的大營，眼神復雜。
送走了李彥，武植翻身上馬，立于點將台之上。
他目光如炬，掃過台下整裝待發的數萬大軍。
“林沖、楊志！”
“末將在！”
兩人出列。
“你二人各領三萬兵馬，林沖，留守梁山，繼續整編降兵；楊志，返回青州，鎮守大本營！按我們定下的鐵血軍規，將那四萬降兵，給本將練成真正的虎狼之師！”
“遵命！”
武植勒轉馬頭。
“魯智深、花榮、陳長青、扈三娘听令！”
四將齊聲應諾。
“親點三萬精銳，拔營起寨！”
武植的聲音響徹雲霄，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目標，濟州！”
大軍開拔，塵土飛揚。
數萬人的腳步聲匯成一股鋼鐵洪流，長槍如林，刀劍如霜。
那座尚在嘩變之中，群龍無首的濟州大營，在武植眼中，不過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