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
周昂的亲兵与王统制的人马刀剑相向，冰冷的铁器在昏暗的帐内反射着微光，一场火并眼看就要爆发。
“王八蛋，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周昂色厉内荏地吼着。
王统制一脸冷笑：“试试就试试！周昂，你他娘的睡着抢来的小娘子，用着从弟兄们嘴里抠出来的粮，现在还想拉着我们给你陪葬？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你……你血口喷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营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震天的暴喝声穿透木栅，灌进帅帐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济州营的孙子们！睁大你们的狗眼给洒家看清楚了！”
“洒家手里这杆月牙铲，刚从梁山那帮不开眼的贼寇脑袋上拔出来！”
“你们要是还想跟着姓周的那个废物点心送死，尽管来试试！”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惊骇。
王统制则长长出了一口气，嘴角勾起冷笑。
“周副将，你听见了吗？”
“人家已经上门来，站在咱们家门口骂娘了。”
……
辕门外的高土坡上，鲁智深赤着半边膀子，古铜色的肌肉在秋日下泛着油光。
他单手擎着水磨镔铁月牙铲，铲上的铜环随着他的动作撞得“当啷”作响，声声敲在守营兵卒的心坎上。
守在辕门两侧的济州兵卒吓得连退三步，手里的长枪都快握不稳了。
“姓周的那个怂包！有种的就滚出来，跟洒家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鲁智深的声音滚滚传遍前营。
“躲在营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你们这群孬种！吃的是朝廷的官家粮，干的却是山贼的龌龊活！抢乡民，夺牲口，闯寡妇门，见到外头有官军来了，便一个个缩在几根破木头后面发抖！”
“这也配叫大宋禁军？”
“呸！”
鲁智深一口痰吐在地上。
“梁山那群天杀的贼寇，都让俺们大将军三拳两脚给收拾了！你们还想靠这几根烂木头守住济州？”
“想活命的，就乖乖给洒家放下兵器滚出来！”
“想替周昂那个软蛋守门，洒家便先拿这根铲子，问问你们的骨头有多硬！”
鲁智深每骂一句，辕门后那些长枪的枪头便低下一分。
守门的兵卒们面面相觑，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动摇，没一个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武植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从中军护卫中缓步而出。
他并未言语，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济州大营。
在他身后，扈三娘雪白的俏脸冷若冰霜，一双凤目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眼前这数万人的对峙，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戏码。
武植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他身后，两名亲兵抬着一根长杆，杆顶挂着一面破旧不堪的杏黄大旗。
旗面上，“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依稀可辨，但旗角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粗糙的布面上还沾着大片暗褐色的斑斑血迹。
武植在壕沟三十步外停下。
亲兵将长杆奋力插进地里，那面代表着梁山草莽神话的杏黄大旗，就在济州大营的辕门前，刺眼无比。
一瞬间，营栅后的士卒们全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那面旗……是梁山的旗？”
“我的亲娘哎，旗上写着替天行道！那是宋江的忠义堂大旗啊！”
“完了……完了……外头那胖大和尚说的是真的，梁山真的让人给平了！”
“这怎么可能啊！这绝对不可能！”
“高太尉带着咱们十路节度使，足足八万大军，连着打了两次，全让宋江那伙人杀得片甲不留！”
“咱们连命都快搭进去了，水军陆军拼光了，连梁山水泊的边都没摸进去！”
“这武将军才带了多少人？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万号人吧！”
“他……他居然就把梁山的老巢给端了？！”
“连宋江都完蛋了，咱们这几万饿得腿软的兵，在人家眼里算个屁啊！”
“真要动起手来，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这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各营棚间疯狂翻滚蔓延，整个济州大营彻底沸腾了。
帅帐里，周昂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梁山……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平了……”
王统制冷眼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讽。
营外。
陈长青策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明黄丝绸包裹的卷轴，在马上缓缓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四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只此一句，原本喧哗无比的济州大营，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山东匪患猖獗，民不聊生。今特授武植为山东安抚使，节制青州、济州两地兵马，便宜行事，剿抚并举，以安地方。”
“凡抗命不尊者，以叛逆论处！”
最后那句“以叛逆论处”，陈长青几乎是吼出来的。
营栅后的士卒们眼神里全是惊慌。
“山东安抚使……节制两地兵马……那不就是说，咱们现在归他管了？”
“抗命不尊，就是叛逆……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陈长青将诏书高高举起，让那刺目的明黄色在阳光下闪耀，他又扬声道：
“武安抚使三日前，已亲率精锐夜袭梁山，火烧聚义堂，降服贼众四万，阵斩恶首周通、燕顺等十余人，生擒匪首宋江、穆弘，不日即将进京！”
“尔等若再顽抗，便是公然违抗圣旨，与朝廷为敌！”
“我的老天爷，那咱们还守个屁的城门……”
骚动声越来越大，守营士卒的眼神开始涣散，握着兵器的手也松了。
就在这时，武植抬了抬手。
身后的甲士立刻会意，上前将跪在粮车前的那数百名俘虏狠狠踢了一脚。
“喊！”
那些溃兵早已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营内扯开嗓子。
“营里的弟兄们！安抚使大人仁义，不杀弃械投降的人！”
“只要放下刀枪，就有热乎乎的肉粥喝啊！”
“我们就是抢了粮食才被抓的！只要不违背军纪，就不会受到惩戒！”
“别再跟着姓周的那个王八蛋送死了！他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让你们在这里饿死啊！”
“俺们已经降了，武将军没有杀俺们，肯守规矩的兵卒都能活下去！”
“周昂要你们给他陪葬，你们还傻乎乎地替他守门吗？”
一声声呼喊，带着哭腔，也带着绝处逢生的希望。
这些话狠狠地扎进了营内每一个饥兵的心窝子里。
守营士卒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帅帐内。
周昂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王统制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帅帐，身后跟着数十名后勤营的校尉，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冒着光。
王统制穿过混乱的校场，直奔辕门。
守门的士卒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王统制站在辕门前，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开门！恭迎安抚使大人，大军入营！”
守门的都头看了看王统制，又扭头看了看营外那几十辆装满粮食的马车，闻着风中那勾魂的肉香，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开门！”
拒马被几十个兵卒合力推开。
厚重的大营木门，在一片“嘎吱”声中，缓缓向两侧分开。
成群结队的兵卒疯了一般地奔出营门。
王统制则快步跑去给各路节度使报信。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清脆而决绝。
数千人冲出营门，却不敢靠近武家军的军阵，而是齐刷刷地跪倒在泥地里，朝着粮车的方向拼命磕头。
“大人，给口吃的吧！给口吃的吧！”
“安抚使大人，别杀我们，俺们只是营里的小兵，什么都听上头的啊！”
武植依旧端坐在高大的乌骓马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跪伏在地的饥兵，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手，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连弩营立刻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过吊桥，般迅速占据了营门两侧的高台和哨楼。
甲士们动作干净利落，一言不发地收缴着地上散落的兵器，将它们堆积在一起。
武植再次挥了挥手。
“粮车入营。”
那散发着诱惑的粮车，终于缓缓地推进了济州大营的营门。
校场上，一口口行军大锅被迅速架起来，干燥的柴火被点燃，锅里的清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烧开了。
花荣领着骑兵在周围来回驰骋，维持着秩序，冰冷的马槊阻止了任何想要哄抢的企图。
“各营的都给老子按原来的编号站好！等着分粥！”
陈长青接过一本厚厚的军册，开始安排人手登记。
“大锅前面留出十步的通道，谁敢插队，谁敢喧哗，直接退出领粮的队伍！”
粗粮被成袋成袋地倒进滚开的大锅里，腊肉咸鱼也跟着下了锅，浓郁的白雾混着勾魂的香气，沿着校场袅袅升起。
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