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集外的官道上，五百骑踏着尘土归来，武植端坐乌骓马背，身后是被麻绳串成长串的数百名俘虏。
这些济州溃兵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禁军号衣沾满泥污血迹，不少俘虏低着头且脚步踉跄，被绳索拽得跌跌撞撞。
马蹄声从侧翼传来，花荣领着十几骑游哨疾驰而至，在武植马前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
“禀大将军！”
“方圆三十里内，七处溃兵已全数肃清，共计俘获乱兵八百余人，斩杀抵抗头目二十三名，缴获被掠粮食布匹牲畜若干，已分派各路校尉就地归还乡民。”
武植接过舆图扫了一眼，七个红点全部被墨笔打上了叉。
“弟兄们伤亡如何？”
“咱军没死一个，就十二个受了点轻伤，都包扎好了。”
花荣笑了笑，凑近马前答话。
“那些兵痞见了武字旗，多半直接扔刀磕头，真敢抄家伙的连三成都没有。”
武植目光投向西北方向，转头看向赶来的陈长青。
“老陈，主队那边落位没有？”
陈长青手里攥着一份行军折子，立刻拔高嗓门回话。
“扈将军和鲁大师统领的主力已经在济州大营外五里扎了偃月阵，济州营派出来的斥候被咱们活捉了俩，剩下的连滚带爬跑回去了。”
武植点了点头。
“传令全军拔营推进。”
“遵令！”
次日大军会合，中军战鼓擂响，三万武家踩着整齐的步调向前压进。
重骑打头阵并在最前方排成锥形攻势，铁蹄踏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马蹄印。
连弩营压住两翼，每个甲士肩上扛着铁木连弩，腰间别着一壶带倒刺的精铁箭矢。
队伍行进中，武植抬手。
“停。”
中军传令兵吹响短促的号角，整支大军在呼吸间齐刷刷停住脚步，没有半点杂音。
武植调转马头，看向后方押运的辎重车队。
那里停着装满粮食的木板车，车上堆着麻袋且盖着厚厚的麻布。
“把那几辆粮车推到最前面去，盖布全掀了，让营里那帮饿死鬼好好闻闻肉味。”
几名校尉愣了半秒，眼中冒出些许兴奋。
“得令！”
三十辆粮车被士卒推到阵前最显眼的位置，麻布被一把扯掉，露出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新麦麻袋，还有几筐腊肉和风干的咸鱼。
秋日的西北风正好刮过来，粮食特有的麦香混着肉脂的浓郁香气，顺着风向直扑济州大营。
武植又指了指那串跪在地上的俘虏。
“把他们押到粮车前，让营里的人看清楚。”
甲乙丙丁得令后安排甲士上前，将数百名溃兵按着脖子摁跪在粮车前方，一排排跪得整整齐齐。
济州大营的木栅栏后挤满了人头，断粮十几日的守营士卒扒着栅栏缝隙，眼珠子直放光。
当西北风裹着麦香和肉香飘进营内时，无数人的喉结滚动，接连咽下一口口唾沫。
“粮食……”
“那是新麦，还有肉！”
“老天爷，多少天没闻过这味儿了……”
“看那些跪着的，不就是出营找粮的弟兄吗？”
“他们居然没掉脑袋？”
嘀咕声在各营棚间蔓延，像野草疯长一样压不住。
中军帅帐前的铜锣被敲得震天作响，一名身披半身铁甲的副将站在帅帐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长刀，脸色黑得像锅底。
周昂随军出征本是来镀金立功的，没想到高太尉失踪且大营断粮，如今成了要命的烂摊子。
“都给老子滚回营帐！”
周昂扯着嗓子吼，声音里压着歇斯底里的怒气。
“谁敢乱说乱动，老子活劈了他！”
守营士卒缩了缩脖子，但没人挪步，他们的魂全被营外那几十车粮食勾走了。
周昂见状，一刀劈在门前的木桩上，刀刃砍进半尺深。
“都他娘聋了！”
这才有稀稀拉拉的人往回挪，但更多的人只是退后两步站在原地，眼神贪婪地瞟向营外。
周昂脸皮直抽，转身大步踏进议事帅帐。
帐内十几名各营的将校站得七零八落，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干脆靠在柱子上装睡。
看到周昂进来，几个人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
周昂脸色更难看了。
“诸位，营外那是朝廷反贼，咱们是大宋禁军，怎么能向反贼低头！”
话音刚落，坐在侧位的一人冷笑出声。
“反贼？”
王统制抬起眼皮，扫了周昂一眼。
“周副将，你眼睛是不是进沙子了，营外那可是朝廷钦封的山东安抚使，圣旨黄绢都带着，哪来的反贼？”
周昂噎了一下。
“那也不能就这么开门，咱们济州大营数万兵马，凭什么向一个外来的都监低头！”
“数万兵马？”
王统制站起身并指着帐外。
“你自己出去看看那些兵现在还算兵吗，饿得连刀都提不动，你让他们拿什么守营？”
周昂脸涨得通红。
“那也是你们后勤不力，老子的亲兵营还有余粮，你们外营凭什么闹事！”
“你还好意思说！”
王统制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盏。
“你那亲兵营的粮是从哪来的，不就是从各营克扣出来的？你自己吃饱了，外营的人去杀马啃树皮，你管过弟兄们的死活吗！”
“陈家集石桥村杨柳庄，哪一处没让你们糟蹋过，你把百姓的余粮送进亲兵锅里，现在武家军兵临城下，你倒想关门拿全营兄弟陪葬！”
周昂被戳中痛处，气急败坏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
王统制毫不示弱。
“你周昂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叫板！”
“你敢辱我！”
周昂彻底急眼，拔出佩剑直指王统制。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扰乱军心的叛徒！”
帐外冲进来七八名周昂的亲兵，手里全提着明晃晃的长刀。
王统制冷笑一声，两根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个口哨。
帐外立刻涌进来数十名后勤营的校尉和士卒，手里举着长矛短刀将周昂的亲兵团团围住。
两派人马兵刃相向，火药味冲天而起。
帐内其他将校见状纷纷后退，生怕被这摊子烂事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