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四周，生铁大锅的锅底干柴烧得毕剥作响，白雾翻滚间，新麦香混着腊肉油脂的气味，顺着秋风漫过整座大营。
数万名济州残军排成长龙，队伍蜿蜒。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连弩营甲士跨步按刀，铁面覆脸，冰冷的视线刮过人群。
饥肠辘辘的士卒们紧攥着陶碗，脚下拖泥带水，却硬是没有一人敢迈出线半步。
偶尔有人因饥饿踉跄前倾，旁侧的甲士只消将刀鞘往地上一顿，那人便吓得缩回脖子，连声告罪。
“慢点喝，后头锅里多的是！”
分粥的火头兵铁勺翻飞。
领到粥的军卒蹲在泥地上，顾不得滚烫，头埋进碗里拼命吞咽，呼噜声响成一片。
不少人咽着咽着，眼泪便砸进了碗里。
这群被断粮逼得吃马料、剥树皮的禁军，在这一碗滚烫的粥面前，连同脊梁骨里的那点傲气，全咽进了肚子里。
中军伙房营帐。
几头整猪整羊架在炭火上翻烤，油脂滴落，激起阵阵青烟与焦香。
武植立于中军帐前。
他褪下了白日征战的玄甲，换上一袭玄黑织锦武官常服，腰束蹀躞带，悬着那柄未出鞘的佩刀。
秋风拂过袍角，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两侧，鲁智深赤着粗壮的膀子，双手拄着月牙铲，铜环偶尔撞出一声脆响；花荣一身轻便银甲，手按雕弓，神情肃穆；扈三娘则换了身利落的暗红锦袍，英气逼人，眸光沉静如水。
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焕披着灰色斗篷，与韩存保、王统制等十余名河北老将结伴而来。
行至帅帐三十步外，众人不约而同地勒住脚步。
帐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由武家军精锐构筑的人墙。
甲士手执长槊，身形纹丝不动。
韩存保侧过头，压低了嗓子对王焕道：“老哥哥，你看这阵势，中军里全是他的亲随，连营门游骑都换成了花荣的人。咱们今晚踏进这帐篷，怕是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王焕面色凝重，抬手压了压斗篷边，低声道：“慌什么？白日里兵符印信都交了，他若要杀人吞并，何须费这功夫摆酒设宴？把腰杆挺直了，咱们代表的是河北各镇，莫让人瞧轻了去。”
王统制叹了一口气，搓了搓冰凉的掌心：“人为刀俎，咱们如今客居济州，圣旨粮饷全在人家手里攥着，硬撑又能撑到几时？”
“见机行事。”
王焕沉声吐出四个字，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前。
见众人走近，武植脸上的冷峻如冰雪消融，敛去一身威压，主动迈下木阶，远远地抱拳相迎。
“诸位老将军拨冗赏光，武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焕见武植依旧执晚辈礼，心头微微松了半分，当下不敢托大，抱拳还礼：“大将军客气了。老夫等人败军之将，得大将军一口热饭活命，安敢言罪。”
武植侧身引路，笑朗声道：“诸位皆是边陲定海神针，武某初掌山东，正要向诸位前辈讨教方略。酒菜已备齐，诸位，请！”
掀帘入帐，暖意夹杂着浓郁的酒肉香扑面而来。
帐内设了两排矮几，主位居中，武植亲自执起一把铜酒壶，来到客席首位，先替王焕斟满了一盏清冽的烈酒。
王焕坐席上，端详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安抚使。
身形魁伟，眉宇开阔，举止谦和却自有一股生杀在握的气度。
隐隐有着王霸之气流露......
王焕双手端起酒盏，长叹一声：“老夫戎马半生，见过无数少年英杰，今日方知何为后生可畏。三日踏平梁山水泊，生擒宋江，这等开疆拓土的手段，放眼当朝武将，无出其右。”
这番夸赞，既是实情，也是试探。
武植回到主位落座，举杯示意：“老将军谬赞。若非梁山内部溃烂，加之诸位将军在济州大营牵制其势，武某安能轻易得手？此战，诸位当居首功。”
席间众人举杯同饮。
烈酒入喉，辛辣如火，却压不下席间的紧绷。
酒过三巡，桌上的烤羊烤猪被切开分食。
武植谈笑风生，不时与鲁智深、花荣低语几句，神态自若。
可客席上的十几位河北老将，却吃得如同嚼蜡。
韩存保用匕首戳着面前的一块肥肉，撕扯了几下便扔回盘中，眼神不断朝王焕瞟去，连使眼色。
王统制更是坐立不安，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又松。
他们心里都压着一块千斤重石——
兵权没了，名册交了，可人还在！
几万河北客军，下一步到底去哪？
王焕深知不能再拖。
他放下手中的银樽，发出一声轻响。
帐内谈笑声微歇，众人的视线随之聚拢过来。
王焕面容一肃，直直看向主位上的武植，拱手道：“大将军，酒已半酣，老夫有一句诛心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植放下竹筷，神色平和：“老将军请讲，武某洗耳恭听。”
王焕深吸一口气，语气硬中带软：“如今济州大营聚集各镇客军数万，梁山大患既然已平，不知武安抚使打算如何安置我等这批残军？”
话音一落，韩存保等人挺直了脊背，帐内的气氛迅速沉凝下来。
王焕盯着武植，继续说道：“各镇儿郎皆是关东乡党，离家日久，人心思归。大将军若想依仗军威强行吞并拆散，即便老夫等贪生怕死答应了，底下那些桀骜军卒也难免激起民变。届时大营再起哗变，恐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是拿数万客军的啸聚为筹码，在谈判桌上划下第一道防线。
鲁智深闻言，眼皮一翻，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膝头，鼻腔里哼出一道粗气，似要发作，却被身旁的花荣轻轻扯了下衣袖。
扈三娘双眸微敛，手掌搭在腰间短刃的握柄上。
武植面色未见半点愠怒。
他拎起案上的青铜酒壶，起身步下主位，走到王焕面前。
酒液倾泻入盏，发出清脆的汩汩声。
“老将军真是多虑了。”
武植面带从容笑意，将斟满的酒盏递到王焕手中：“诸位皆是大宋宿将，为国戍边多年，武某奉旨节制山东，只为平匪安民，保境安民，岂会做强夺家底的不义之事？”
王焕接下酒盏，眼底划过疑窦。
武植转过身，面向帐内一众军官，朗声道：“待大营整肃完毕，朝廷平定梁山的封赏文书下达，武某必定备足全军路粮，每人发足盘缠，亲自在济州界碑处设宴，礼送诸位老前辈安然还乡！”
此言一出，韩存保与王统制面面相觑。
礼送出境？
还给备足路粮盘缠？
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王焕握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眉头锁得更紧。
这年轻人退得太痛快，太干净，滴水不漏的大度背后，反倒透着令人心惊的莫测。
“大将军此话当真？”
王焕试探着追问。
武植迎着他的目光，正欲开口，对席的韩存保却按捺不住，霍然站起。
“大将军深明大义，好气魄！”
韩存保嗓门洪亮，带着一股行伍莽夫的执拗与暴烈。
他几步跨出条案，直面武植，厉声道：“但我等还有一事，需向大将军问个明白！”
韩存保死死盯着武植的眼眸，一字一顿：“高太尉领大军出京，如今水陆尽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等若这般两手空空撤回河北，枢密院一纸公文下来，御史中丞一口咬定我等临阵脱逃、弃帅失地！”
“这抄家灭族的滔天罪责，谁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