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帐内落针可闻。
适才那点由酒香烘托出的温和气氛，荡然无存。
韩存保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攥，指骨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在座所有老将心口处最致命的一根刺。
高俅失踪了。
堂堂当朝太尉、殿帅府掌印重臣，在山东地界凭空消失，音讯全无。
若武植不能给出一个交代，他们这批客军无论退回何处，回到京畿就是一封弃帅问斩的诏书。
王统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帐外的夜风扯动厚重的门帘，发出一阵扑簌声。
连弩营巡弋的铁靴踩在碎石地上，声声沉闷，如催命的更漏。
面对这质问，武植立在原地，身形未挪动半分。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酒盏，没有立刻回话。
他抬手将残酒一饮而尽，随后随手将空盏掷在矮几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惊得几名老将心头一抽。
武植侧身，目光从韩存保脸上移开，最终定在首座的王焕面上。
“高太尉失踪，与诸位何干？”
武植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哂笑。
王焕眉峰紧蹙：“安抚使何意？”
武植背负双手，步履沉稳地走回帅位，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武某已着人快马加鞭，将平叛捷报连同战俘押送进京。”
武植注视着王焕，慢条斯理地开口：“捷报之上，武某写得明明白白。”
“梁山逆贼狡黠，聚众数万顽抗，诸位节度使率麾下精锐，在济州外围浴血围堵，拼死策应，断其后路，实乃此役破贼第一等奇功。”
韩存保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武植嘴角挑起弧度，声音渐冷：“至于高太尉……”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高太尉身为三军统帅，忠勇无双，见贼寇势穷，亲率精骑追击残匪，身先士卒，不幸在乱军之中……力战殉国。”
武植一字一顿吐出“力战殉国”四个字，字字沉重如铁。
“太尉尸骨无存，乃贼寇残暴所致。”
“而生擒宋江、荡平梁山之首功，乃是诸位将军与武某勠力同心、浴血奋战所得！”
“监军李彦李少监，亲自押解宋江、穆弘及恶首人头进京，他在御前会如实陈奏，太尉是如何壮烈成仁，诸位又是如何奋勇杀敌。”
武植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森然问道：“试问朝堂之上，谁敢说诸位弃帅？谁敢治诸位失地之罪？！”
轰！
这几句话，落入王焕与韩存保耳中，无异于惊雷贯耳。
王统制吓得面色如纸，双手颤抖，险些端不住酒盏。
死了！
高俅被他一句话，彻底定死在了“力战殉国”的棺材板里！
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不管是失踪还是被沉了水泊，只要山东安抚使武植与内侍省少监李彦的捷报递上去，宋徽宗认下了这个结果，高俅就必须是、也只能是死在梁山贼寇手里！
翻案？
谁敢翻案，谁就是推翻平定梁山的滔天战功，谁就是在指责监军欺君，谁就是在找死！
更可怕的是，武植把生擒宋江的无上功勋，硬生生切了一大块，强行塞进了河北军的怀里。
这一手，不仅免了他们的死罪，还送了他们满身功名。
可与此同时，也如同一副精铁重枷，将河北诸镇与他武植死死捆绑在一起，半步挣脱不得！
韩存保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方才那股子暴烈之气，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倒退两步，颓然跌坐回条案后，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焕坐在席上，抓着衣袍下摆，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好厉害的年轻人。
好毒辣的心思，好翻云覆雨的手段！
他根本不在乎高俅是怎么死的，他在用高俅的“死”，做一场吞天的大买卖！
如今河北诸将若不接这份功，回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若是接了这份功，往后在朝堂诸公眼里，他们就是武植在黄河以北的同谋党羽！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老将眼中的挣扎、惊骇、忌惮，在短短数息之间剧烈翻涌，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认命了。
在这等枭雄面前，任何行伍资历，不过是引人发笑的枯骨。
王焕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由紧绷转为肃穆。
他缓缓推开条案，站起身来，整理好身上褶皱的袍服，绕过案几，来到大帐中央。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名震河北的老将，朝主位上的武植，深深躬身长揖到底。
“大将军高瞻远瞩，乾坤独断，老夫……受教了。”
王焕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认输后的释然。
武植端坐帅位，受了这一拜，并未立即去扶。
王焕直起身，正色道：“我等残军千里回师，沿途关隘重重。老夫思量再三，军中随行的辎重过于沉重，八牛弩、破甲重型铁铠，连同军械库内剩余的三十具云梯与攻城巨车，委实难以翻山越岭运回河北。”
他顿了顿，语气坚决：“老夫愿以各镇领军统领之名做主，将这批重器，尽数充入济州城防大营，留赠大将军镇守山东！”
割肉！
这是河北禁军积攒了数十年的老底子，足以装备一支横扫平原的重装杀阵。
如今，王焕亲手将这块肥肉割下，权当是买命与换取庇护的投名状！
韩存保与王统制等人见状，虽满心肉痛，却无一人出声阻拦，纷纷垂下头颅。
保得住脑袋，才能谈兵器。
武植注视着躬身立于帐中的王焕，眼中终于掠过一抹赞许之色。
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懂得用死物换活路。
“老将军何须行此大礼？”
武植微笑着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如春风：“既是老将军厚赐，武某若再推辞，倒显得见外了。这批军械，武某便代山东军民收下了。”
王焕心头刚落下一块石头，正欲顺势提出借道还乡的章程。
主位上的武植，手指却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轻微的敲击声，让帐内刚缓和的气氛，骤然一紧。
武植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焕，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来：
“重器武某收了，路粮武某也会如数奉上。”
“只是……老将军，你这各营名册里，还有万余张嗷嗷待哺的嘴，若是随诸位一道跋涉北上，怕是走不出这八百里水泊地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