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水阁边，赵佶执着紫毫笔，正在绢素上勾画新运来的太湖石纹理。
内侍快步走上木阶，躬身递上一份泥金封皮的账册。
“官家，金武街本月解送大内承运库的账目已经核验分明，请官家过目。”
赵佶手上的笔锋未停，只用眼角扫了扫。
“比之上月，这收成又是如何。”
“回官家的话，金武街各处买卖利市大好，入库的足色纹银比上月整整多出三成，实收三万两，折色金银与内造用物俱已点验无差。”
赵佶搁下毛笔，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眉宇舒展开来。
“这武植办事着实妥帖，人在行伍平定地方寇患，这替内库开源的事由却也半点不曾落下，朝中若多几个这般能干实事的臣子，朕也能多抽些工夫参悟道经了。”
内侍垂着头，赔着小心应承。
“官家洪福齐天，武都监亦是感念皇恩浩荡，方有这般忠谨用命的心思。”
假山后的绿荫下，赵福金手执一把小金剪，正漫不经心地修剪着迎霜菊的花枝。
父皇的话随风飘入耳中，赵福金手里的剪子停在花梗处，指尖轻轻蹭过泛凉的叶片。
身旁侍女见她失神，轻声唤了一句。
“帝姬，这菊枝若是再往下剪，花苞可就落了。”
赵福金收回金剪，将残叶搁进竹篮，眉间泛起愁思。
“去岁冬日，蔡太师在文德殿议事，便因少府监开支吃紧多有微词，如今武植既掌了兵，又往大内送来这般巨资，外朝那些穿紫袍的相公们，只怕要在背地里戳他的脊梁骨了。”
侍女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武都监既能替圣上分忧，又能为内廷进奉，这本是大功一件，外朝为何要容不下他。”
赵福金把小金剪丢在石桌上。
“你懂什么，“
内心却想的是：“天家的钱袋子若是全系在武将手里，政事堂那些执笔的大臣，睡里梦里都要担心刀柄移了位，他立的功勋越大，御街相府里的人就越要想方设法折断他的翅膀。”
......
汴梁外城，陈桥门的千斤闸缓缓升起。
一队快马自官道疾驰而入，沿途骑兵扯开嗓门放声高喊。
“山东大捷，梁山伏诛，生擒逆首宋江，押解抵京！”
街市上的行商走卒纷纷退向两侧，驻足引颈张望。
监军李彦身着四品内侍公服，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两杆杏黄大旗迎风招展，旗杆旁还捆扎着缴获而来的梁山各营残破旗帜。
几辆包着铁皮的重囚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与铁轴摩擦，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宋江披头散发，脖颈上套着死囚重枷，手脚皆被粗黑的铁索锁在木柱上，双眼浑浊无神，面皮干枯如土，任凭路旁百姓扔砸菜叶泥团，身子连动都不动一下。
囚车之后，整整三十辆黑漆大车依次而行，每口厚重的大木箱上，皆封着山东安抚使的鲜红火漆。
街旁的茶客倚着木栏，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前阵子高太尉带了八万大军征剿，风声鹤唳的，怎的突然就平了水泊。”
“你还不知道，高太尉战殁在山东前线，是新任的武都监接了帅印，设伏把梁山贼巢一把火端了个干净。”
“我的老天爷，那后头拉着的一箱箱物什，莫非都是缴获的贼赃。”
李彦听着耳侧的纷乱议论，勒紧马缰，并未理会两侧巡街捕快的大声喝问，领着队伍径直转入御街，直奔政事堂值房而去。
政事堂的值房内，一炉龙涎香静静燃着。
蔡京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案后，手中的象牙裁纸刀挑开火漆封泥，抽出山东大营呈递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高太尉身先士卒，亲率精骑追击残匪，陷于重围，力战殉国，武植接领残部，设奇计生擒逆首宋江穆弘，降服贼众四万人。”
蔡京慢条斯理地将捷报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李彦的亲笔画押上，随后将公文扔在案头。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心腹幕僚闪身跨入，将门闩轻轻合上。
“太师，门外李少监已经押着囚车到了大理寺门前，您看这捷报可有不妥。”
蔡京端起青瓷茶盏，撇了撇面上的茶沫。
“高俅死了，死在山东的泥潭里，连尸首都没运回来，偏生李彦这内侍省的少监言之凿凿，连武状元也一并具保，满朝文武，谁能说这太尉死得蹊跷？”
幕僚身子前倾，神色冷肃。
“高太尉统领禁军多年，此番折在山东，八十万禁军的大权眼看就要挪动，武植区区一个都监，后发先至荡平水泊，这里头的关节，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蔡京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得明白又如何，官家要的是捷报，要的是平贼的面子，李彦亲自押解宋江在御街上走了一圈，老夫若是此刻跳出来查问高俅的死因，岂不是当面抽官家的耳刮子。”
幕僚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太师，还有一桩事，济州知府徐文昌走通政司的加急驿道，送来一封弹劾密折，沿途几处哨卡皆有户部与枢密院的眼线瞧见，截留不住。”
蔡京放下茶盏，展开信纸。
“徐文昌在折子里参劾武植擅专兵权，以防备残匪为名实行军管，闭锁济州四门，将州府文官尽数隔绝在公廨之内，更有甚者，武植抄没了高太尉在济州的私宅货栈，开官仓私自散粮给四乡流民。”
幕僚眼中闪过精光，低声建言。
“太师，武植此举形同割据，如今太尉身故，防务纷乱，何不趁着献俘之机，命御史台具折弹劾其跋扈逾矩，再由枢密院下公文，调他回京述职，顺理成章收回他手中的便宜行事之权。”
蔡京将信纸按在案几上，冷冷看了幕僚一眼。
“收兵权，你拿什么去收，童贯带着西军精锐在江南围剿方腊，河北各镇老将在此役中折了锐气，眼下黄河以南防务空虚，若是发一道调令逼他回京，他若借口军心不稳按兵不动，甚至激起兵变，这乱子谁来平复。”
幕僚语塞，躬身退后半步。
“是属下思虑不周，请太师明示。”
蔡京手指在桌案边缘轻叩了几下。
“武植故意放行徐文昌的折子，便是料定老夫不敢在明面上翻脸，这是阳谋，他递过来一道烫手山芋，老夫便得把这火星子踩灭在靴底下。”
幕僚洗耳恭听，不敢插话。
“传老夫的话，去办四件事。”
蔡京面色沉静，语调平缓。
“第一，御史台那几个言官，命他们明日朝会不必指名道姓，只在经筵上泛泛而谈边将宜慎防擅专之弊，点到即止，不可深究。”
“第二，知会礼部与兵部，大捷之功，河北客军策应有大功，着兵部奏请官家晋封王焕等诸将为各路节度使虚衔，生擒宋江的头功多分润给河北诸军，至于武植，多赏赐些锦缎金银，将他进爵加封的差遣压下来。”
“第三，户部那边递个话，济州大营报上来的修缮粮饷账目，以兵籍混杂名册不清为由留中不发，责令山东安抚司重造清册，先拖延三个月再说。”
幕僚连连点头，在心底记下。
“那最后一桩……”
蔡京双眸微阖，靠向椅背。
“命兵部员外郎苏和领兵部勘验使的名头，出京赶赴济州，名义上是核验降卒数目与缴获兵械，暗地里，让他给老夫把武家军各营的虚实摸个底掉。”
“太师老成谋国，属下这便去户部和兵部知会。”
......
更深露重，太师府的偏厅内，几盏铜灯吐着微弱的火苗。
李彦已褪下外出的行套，换上一身利落的常服，垂着双手坐于客座。
蔡京执起青铜温酒壶，亲自将酒液倾入李彦案前的玉盏中。
“李少监此番鞍马劳顿，随军出征受累颇多，老夫敬你一杯。”
李彦立刻站起身，双手捧起酒盏，腰身弯得极低。
“太师这般折煞奴婢了，奴婢奉内廷旨意随行，无非是做些跑腿传话的末节差事，哪里谈得上劳苦二字。”
蔡京浅抿一口，抬手示意他落座。
“老夫适才看了捷报，这武都监在济州行事果断异常，大营防务与府城治安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知少监在军中冷眼旁观，对此人作何评价。”
李彦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体内那道按期发作的无形阴寒仿佛在皮肉下掠过，令他背脊微凉。
他叹出一口气，脸上堆起无奈之色。
“太师明鉴，外朝那些不知内情的人只当是大获全胜，实则济州大营里头就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
蔡京挑了挑眉，放下酒盏。
“哦，此话怎讲。”
“高太尉轻敌冒进，前锋大溃，河北客军断粮十几日，周昂纵容亲兵在外头烧杀抢掠，激得周边乡民险些聚众生变，武植若是不用重典弹压城防，济州府城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乱兵踏平了，知府徐文昌等文官只知闭门自保，这等残局，不用军法管着，如何能收拾得下来？”
蔡京注视着李彦的面庞，声音听不出波澜。
“依你所见，他在济州行军管之令，并无架空地方、独揽民政的心思？”
“太师，他若是想揽权，何至于整日在营中为了粮饷拍桌子发愁。”
李彦摇了摇头，神色诚恳。
“俘虏的四万降兵伤残病弱占了小半，神武军打完了这一仗也折损不少，他为了发军饷，把汴梁金武街的老底都快掏空了，那从梁山抄出来的三十箱账册与贼赃，他是一文没留，全数交由奴婢解送进京，这等粗鄙武夫，满脑子都是怎么守住地盘换取军饷，眼下正急着盼朝廷派大员去交割济州庶务，好让他领兵撤回青州老巢呢。”
蔡京静静听着，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酒盏边缘，屋内的更漏滴答作响。
李彦对答得滴水不漏，面上瞧不出分毫遮掩的心虚。
蔡京展颜一笑，端起酒盏。
“如此看来，这武都监倒果真是个一心奉公的边关良将了。”
“奴婢不敢欺瞒太师，明日御前献俘，官家细细盘问，便知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李彦笑着举杯相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防务调度的琐碎，李彦方才躬身行礼告退。
步出太师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跨入早已候着的马车车厢，李彦整个人瘫软在棉垫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单衣。
他撩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隐在夜色中的巍峨相府，紧紧按住了肋下的穴位。
镇安坊一处僻静的雅院内。
李师师素手挽袖，将细薄的熟绢平铺在毡垫上。
两名身着墨色劲装的暗卫垂首立于案前，低声回话。
“姑娘，李少监已离开太师府，面色如常，蔡京未曾留他过夜，两人在偏厅密谈约摸半个时辰。”
李师师笔尖微顿，墨汁落在一角。
“兵部那边的眼线可有消息递出来。”
“方才兵部值房传出密信，相府下了手条，兵部已定下由员外郎苏和充任勘验使，明日午后便要领勘验文书离京，明面上是清点梁山战利与降兵名册，实则是蔡太师派去摸大营兵力虚实的耳目。”
李师师将写好的密信提起，轻轻吹干墨迹，塞入一支细窄的黄铜小管内。
“传我的令，走南线隐秘驿道，八百里加急，调两批快马交替接力，务必赶在兵部使者出外城关卡之前，将铜管递到官人的帅案上。”
“遵命。”
暗卫接管退下。
李师师看着汴梁沉沉的夜色，收紧了衣袖。
朝堂风波已起，她必须在京城替他看好每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