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說這單子是偽造的，那老奴手里這份兵部的調撥移文副本，難道也是水泊草寇偷進尚書省大堂私自蓋印的不成？”
梁師成將手中的舊移文副本遞給御前內侍，內侍彎著腰，小步快跑呈放在御案前。
“官家請過目，移文上頭寫得明白，宣和元年五月批撥字號、軍械數目、承運商號，無一不與繳獲底單分毫不差。”
梁師成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著案卷末尾的一處朱紅印鑒。
“官檔報損後僅過七日，梁山賬目便添了八百領步人甲與三百具重弩，天底下哪里有這等巧事？”
周謹將手中的白玉笏板高高舉過頭頂，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官家明鑒，字號與印記相合，絕不等于這批軍械就是臣送去梁山的，天下商號受托轉運，沿途州縣關卡無數，中途交割轉手常有之事！”
周謹仰起臉，額頭青筋凸起，聲音高亢回蕩在城樓上下。
“軍械在河道沉沒還是被賊寇劫掠，皆需查驗沿途護送軍卒口供，僅憑一紙賬頁便想定朝廷大員通敵之罪，臣萬萬不服！”
“不服？”
趙佶手中折扇在御案上敲打出清脆聲響。
“沿途州縣查不查暫且放在一邊，周愛卿，你先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回朕一句，這德茂通貨棧到底是誰開的？”
宣德門樓上一片肅靜，幾位紫袍重臣互相對視，皆悄然挪開視線。
周謹伏在地上，面皮漲得通紅，喉頭劇烈滾動了幾下。
“回回稟官家，德茂通確實是舍弟周慎名下的產業，但臣自任兵部侍郎以來，清正自持，從不過問家中買賣細務！”
“你不過問，你弟弟便敢替梁山水匪運送朝廷重鎧嗎？”
趙佶眼中浮出陰翳，手里的象牙折扇啪的一聲合攏。
“八百領步人甲，三百具重型神臂弩，這是能悄無聲息裝進幾條破船里的碎銀爛鐵嗎，滿朝文武，誰不知步人甲乃國之重器？”
周謹連連叩首，石磚被撞得咚咚作響。
“臣當真不知情，周慎不過是一介商賈，貪圖腳夫運費，或許中途被奸商蒙蔽，甚至是被賊人偷梁換柱，事後造假補賬！”
周謹扯開嗓子，極力為自己開脫。
“即便德茂通有失察之過，那也是行商之失，怎能將通寇的大罪硬扣在兵部頭上，求陛下明察，調取樞密院與內庫原卷核對！”
站在側前方的李彥向前膝行兩步，手中捧著另一份文牒。
“周侍郎真是好利索的一張嘴，商賈不知情，沿途關卡被蒙蔽，那兵部庫房總該有規矩吧？”
李彥翻開文牒，冷冰冰地指著文末的簽名。
“官家，這一批軍械核銷折損的批復公文上，赫然列著兵部侍郎周大人的經辦押字與私印，一筆一畫，工整得很呢。”
李彥抬起頭，尖細的嗓音穿透了御樓兩側的儀仗。
“貨物去向尚未徹查清楚，經手批復核銷的大員，今日在御前卻第一個跳出來，要收繳武都監從前線拼死起獲的賬冊。”
“周大人，你急著把這三十箱要命的賬簿封進兵部大庫，到底是為了朝廷綱紀，還是為了保住你周家的腦袋？”
“李彥！你休要在御前搬弄是非構陷忠良！”
周謹雙眼充血瞪視著李彥，手里的笏板幾乎要戳到對方鼻尖上。
“兵部每日批復的文書堆積如山，軍械折損、兵馬換防何止千萬件，各地報上來的勘合只要手續齊全，堂官便會畫押用印！”
周謹跪向趙佶，渾身顫抖著辯白。
“臣若是知曉這批鎧甲流向梁山，豈會在文書上留下經辦字號，這分明是有人借著陳年舊賬，設局栽贓陷害微臣！”
“夠了！”
趙佶忍無可忍，手中的象牙折扇被重重摔在紫檀木桌角上。
嚓一聲脆響，雕工精細的象牙扇骨應聲斷裂，一截雪白骨刺彈飛在紅氍毹上，滾落在周謹膝前。
城樓百官噤若寒蟬，連咳嗽聲都徹底消失不見。
趙佶站起身來，指著跪伏在地的周謹，面容緊繃。
“好一個每日批復千萬件，好一個手續齊全，八百領鐵甲丟了，你大筆一揮就算折損，如今贓物在水泊起出來，你倒推得一干二淨！”
“官家息怒，臣臣萬死，但臣對天家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周謹伏地痛哭，前額已滲出點點血沫。
“忠心？你的忠心留給大理寺去審吧！”
趙佶甩了甩龍袍廣袖，轉頭看向護衛御前的殿前司禁軍首領。
“傳朕旨意，周謹即刻停職候勘，剝去朝服，押送大理寺監候！”
“開封府即刻派兵封鎖德茂通所有貨棧與賬房，周慎及管事、賬房伙計全數緝拿歸案，一只蒼蠅也不準放走！”
兩名全副武裝的控鶴禁軍快步上前，一把卸下周謹手中的白玉笏板，反剪雙臂將其強行拖拽下城樓。
周謹官帽跌落，沿路披頭散發地嘶喊著冤枉，聲音在空曠的宣德門甕城內漸漸微弱。
李彥跪在原地，雙手再次托起一本厚重的封卷目錄，神色恭敬。
“官家聖明，雷霆手段方顯天子威嚴，奴婢斗膽稟報，此番在梁山賊巢大庫起獲的往來文書、軍需私賬，共有足足三十口大木箱。”
李彥將文卷高舉過頭，字字清晰。
“今日在宣德門前呈遞的，不過是奴婢隨手翻看的第一箱中取出的一冊，里頭牽扯的各路商號與官面字號，尚有數十處之多。”
城樓百官聞言，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幾分，不少平日與各路轉運司有牽連的文武大員，後脊梁瞬間滲出冷汗。
三十箱賬冊，這是一柄懸在滿朝朱紫脖頸上的鍘刀。
一直閉目養神的蔡京微微動了動眼簾，手中緊握的龍頭拐杖在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
蔡京緩步走出文臣列首，朝御榻躬身長揖，神態自若。
“老臣有本啟奏，周謹身任兵部要職，經手軍械核銷卻涉嫌通匪資寇，停職徹查乃正理，官家此舉足定軍民之心。”
蔡京直起身，視線並未看李彥，只落在御案上的斷扇處。
“然而，盜賊之賬多有荒誕攀扯，草寇窮途末路之際，借造假賬離間朝廷君臣之事，前朝歷歷在目，不可不察。”
趙佶看向蔡京，語氣稍有緩和。
“太師的意思是，這些賬目不可盡信？”
“並非不信，而是不可妄信，更不可大張旗鼓引發朝野動蕩。”
蔡京從容應答，語調沉穩而干練。
“臣以為，三十箱梁山賬冊原件，理應全數留存于大內御前，由內廷妥善封存，若要查辦，需由三法司按卷調閱。”
“調閱一卷，便核查一卷，凡經辦官吏皆需簽字畫押，以此防備宵小之人趁機毀證，亦可避免無辜同僚蒙受不白之冤。”
趙佶略作思量，輕輕頷首。
“太師老成謀國，此法甚妥，梁師成，這三十箱賬冊交由你內侍省看管，三法司若要提驗，須有朕的御批方可開箱。”
梁師成躬身領命，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冷意。
“老奴領旨，必定看管嚴實，絕不讓外人損毀半個字去。”
蔡京雙手搭在拐杖上，再次躬身奏對，將話頭輕描淡寫地從賬冊上引開。
“查案當嚴，而撫眾當寬，賞功更不可拖延，武都監在前線血戰，蕩平巨寇，周謹涉案乃兵部之失，不可讓前線將士寒心。”
“太師說得極是，武植立下不世之功，這封賞朕絕不吝惜。”
趙佶重新坐回龍椅，伸手去拿禮部擬定好的賞賜文書。
蔡京眼瞼低垂，不慌不忙地接上話頭。
“只是河北各鎮出征苦戰，損耗甚巨，如今高太尉身故，四萬降眾初附，人心惶惶，倘若處置失當，齊魯之地恐生變故。”
趙佶動作頓了頓，抬眼看著蔡京。
“依太師之見，當下該如何善後？”
“臣以為，軍令與民政需各歸其位，不可混為一談。”
蔡京抬起頭。
“武植蕩平賊寇，功勛卓著，自當重賞，可準其繼續整肅降軍，然濟州城乃京東重鎮，常賦、錢糧、訴訟諸事，仍該歸州縣正印官打理。”
“武植以戰時為由封閉城門，私自開倉，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濟州軍管一事，理應定下確切復核期限。”
蔡京側過身，聲音清晰有力。
“另由兵部、戶部差遣得力官員前往濟州，逐一核驗降卒實數與兵甲清單，朝廷見著實數，方好按籍撥付錢糧軍餉。”
梁師成甩了甩拂塵，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蔡太師算計得周全，只是老奴要問一句，這查驗使去了山東，是只去查賬，還是準備接管兵符？”
梁師成跨前一步，對著御榻拱手。
“四萬剛剛放下的屠刀的降兵，飯還沒吃飽，今日這個官去查，明日那個將去領，萬一激起嘩變，誰提著腦袋去平亂？”
蔡京面不改色，淡淡回應。
“查驗使自然只核查賬籍虛實，調兵遣將之權全在天子聖意，豈容外臣置喙？”
趙佶眉頭微聚，轉向階下的李彥。
“李彥，你在大營親眼所見，山東降軍眼下究竟是個什麼境況？”
李彥連忙伏在地上，高聲回奏。
“回官家的話，降軍各營全被打散重編，老弱傷殘屯田濟州下河灣，精壯之士日夜操練，全指望著朝廷撥下糧餉安家呢。”
“若是此番派人去接管兵權，或是停了口糧，那幫亡命之徒怕是立刻就要鬧將起來，濟州剛剛安穩的局面，經不起這般折騰。”
李彥語氣急切，話語里全是為朝廷著想的忠懇。
“武都監已將整編名冊呈送，朝廷核驗該核就核，但大軍一日不可無糧，已核明的兵額，軍餉斷不可拖延分毫啊！”
蔡京順水推舟，語氣平緩。
“李少監所言不差，兵部員外郎甦和已領了勘驗差遣，今日便要出京，有他核實兵額，分批調撥糧餉，必不至使軍心動蕩。”
趙佶看著手中那份僅列著金銀千兩、錦緞百匹的賞單，隨手將其反扣在案幾之上。
“平定數年巨寇，降服賊眾四萬，只賜金銀錦緞，傳揚出去，天下將士豈不笑朕刻薄寡恩？”
趙佶拍向案幾，語氣沉靜卻帶著天子威嚴。
“翰林學士何在，替朕擬旨！”
兩名侍立在朱漆廊柱下的翰林學士連忙快步出列，鋪開明黃敕絹，提起飽蘸濃墨的狼毫筆。
“孟州都監武植，忠勇果毅，蕩平水泊，擒滅首逆，挽狂瀾于既倒，功在社稷！”
趙佶目視前方，一字一頓下達旨意。
“特加授武植武泰軍節度使榮餃，改授山東經略安撫使，佩金魚袋，賜紫袍，統籌節制青州、濟州、孟州三州兵馬！”
蔡京扶著拐杖的手掌微微緊了緊，卻並未出言阻攔。
節度使雖是虛餃，但經略安撫使節制三州兵馬，這便是真正的手握生殺實權，趙佶終究還是把重兵交給了這個武夫。
趙佶繼續宣諭，語調沉穩。
“節度使乃朝廷榮餃，不另授駐地私軍，濟州軍管之期準予延續三月，三月期滿具奏復核。”
“州縣常賦民政仍由原官治理，凡涉及軍旅征發，必須與安撫使司會同商辦！”
趙佶看向蔡京，又看了看梁師成與李彥。
“戶部依核實兵額按月撥發軍餉，兵部查驗使甦和赴任，僅限清點兵械名冊，不得擅奪兵權，不得干預諸軍統屬！”
“另賜武植御酒百壇、錦緞千匹，逆首宋江、穆弘押入大理寺死牢，驗明罪狀，明正典刑！”
翰林學士墨跡在明黃絲絹上迅速暈開。
城樓兩側的控鶴禁軍齊刷刷收刀挺立，沉重的鐵戟頓在石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齊鳴。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山呼行禮，宣德門外的山呼聲如同潮水般退去。
李彥跪倒在白玉階前，恭恭敬敬地磕頭領旨。
“官家聖明，奴婢代前線數萬將士，叩謝天家隆恩！”
一名黃門侍郎走上前來，捧起寫滿天子敕命的御絹，小心翼翼地奉往內閣加蓋御寶。
李彥自袖中取出一份疊得方方正正的文牒，再次躬身請旨。
“官家，齊魯之地諸軍正翹首以盼朝廷明旨，敕書用印之後，懇請兵部加蓋急遞火漆，走八百里加急驛道送往濟州大營。”
李彥抬起滿是汗水的臉龐，聲音低沉而清晰。
“免得前線將士久候無據，再生出無端猜忌。”
趙佶坐回憑幾，疲憊地揮了揮手。
“準奏，即刻發還兵部用印，八百里加急馳送山東。”
李彥高聲領旨，被汗水浸透的內襯緊緊貼在後脊梁上，帶來一陣黏膩的冷意。
他的掌心在胸前衣襟上按了一下......
御街兩側的鼓樂聲再次喧囂響起，滿城百姓伸長了脖頸，爭相目睹那輛載著梁山逆首宋江的鐵皮囚車緩緩轉入大理寺長街。
而在那金碧輝煌的宣德樓上，蔡京依舊立在風中，雙手交疊在冰涼的拐杖龍頭之上，眼眸深邃地注視著快步退下長階的內侍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