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偏殿的过道里，铜兽香炉吐出微细的青烟。
李彦退下高阶，背靠着朱红立柱，抬袖擦掉额头上的密汗，吐出一口长气。
方才在殿前那番撕扯，但凡差了半步，掉脑袋的就不是周谨，而是他李彦。
他想起昨夜神秘人送来的那张纸条。
指明兵部周谨定会借账册发难，命他提前把德茂通的转运底册扣在袖中。
今日宣德门前这一场死斗，果真半分不差。
李彦低头理了理胸前那件略显褶皱的紫绫公服，喉头轻微耸动。
那位远在山东的孟州都监，人明明还在济州帅帐坐镇，可这东京城从御街到内廷的每道门坎，却像是全落在他眼皮子底下。
蔡太师手腕再狠，在御前终究没能翻过天去。
“往后这汴梁城里但凡有一片叶子落地，杂家都得先报给山东知晓。”
李彦自语一句，收起所有游移心思，踩着软底皂靴朝司礼监值房行去。
……
延福宫后苑，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砖地面。
赵福金坐在案前，手中的紫檀小拨子停在尚服局送来的样册上，细金丝织就的锦缎图样在天光下泛着微光。
外头的帘子响动，当值的内侍低头迈进门槛。
“回帝姬，宣德门那边的献俘礼已毕，逆首宋江被打入大理寺死牢候审。”
赵福金将拨子搁在瓷盘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官家可曾回后苑了？”
“未曾，官家留了两府宰执与枢密院堂官在垂拱殿偏厅，仍在商议山东善后之事。”
赵福金垂下眼，抚了抚衣袖上的缠枝纹。
她没有开口打听武植得了什么封赏，甚至连济州大营的字眼都没提。
深宫之中，耳目众多，多问一个字，都会变成刺向山东的飞刃。
“知道了，退下吧。”
她挥了挥衣袖。
内侍刚退出门，院外又传来一阵环佩撞击之声。
刘贵妃宫里的掌事女官走上台阶，立在门边福身行礼。
“帝姬，贵妃娘娘请您往景仁宫走一遭，宗正司送来的婚仪册子，已在娘娘案头摆妥了。”
赵福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知道了，走吧。”
她跨出寝殿，贴身宫女兰儿紧随其后。
穿过两道夹道，景仁宫的正殿沉浸在沉水香的烟气中。
刘贵妃斜倚在紫檀罗汉榻上，案桌正中赫然放着一份朱红销金封皮的文书，上头写着“宗正司详拟婚仪”几个正楷大字。
赵福金走上前，屈膝行礼。
“女儿给娘娘请安。”
她直起身，视线直接落在文书上。
“今日娘娘叫女儿过来，是要定下驸马的人选，还是要定下出降的日子？”
刘贵妃指尖搭在茶盏上，抬起目光打量着赵福金。
“坐下说话。”
赵福金依言坐在对面的锦墩上，神色未见波澜。
刘贵妃放下茶盏，语气平缓。
“今日两桩事，一并定下。官家昨儿个已用了御印，人选与礼期，都不用再由外朝议论了。”
“是谁？”
“太师蔡京的幼子，蔡鞗。”
刘贵妃将文书往前推了推。
“蔡家门第显赫，蔡鞗又是文采风流的世家子，官家亲自挑选，断不会委屈了你。”
赵福金双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动。
“日子呢？”
“排在来年初春，过了正月，便择吉日完婚。”
刘贵妃注视着她的面容，试图从那张秀丽的脸上找出一丝惊慌或抗拒。
然而赵福金只是静静坐着，脊背笔直。
“父皇已经准了蔡家的求娶？”
“准了。”
刘贵妃点头。
“尚服局与少府监今日便要开工备料，婚仪上的事繁杂得很，早些动工才不至于失了天家体统。”
立在帘旁的尚服局女官捧着单子跨前一步，展开名册。
“回娘娘、帝姬，按宗正司拟定的程子，九月丈量身量裁制大礼服，十月点验金银珠宝首饰，十一月教引嬷嬷入宫习礼，腊月开封府清扫驸马府邸，开春正月初六行纳征大礼……”
名册上的字句密密麻麻，女官念得极快。
侍立在赵福金身后的兰儿手腕一抖，捧着的茶盘猛然偏斜，瓷盖撞在茶盏沿口，发出清脆刺耳的碰击声。
殿内的女官们停下话头，齐齐看了过来。
刘贵妃的眉头皱起。
赵福金没有回头，只抬手朝后轻摆。
“茶凉了，兰儿，退到殿外候着。”
兰儿咬着下唇，收稳茶盘，躬身退出殿外。
刘贵妃看着赵福金的侧脸。
“你倒是沉得住气，本宫还以为，你又要像上回那样，去御书房跟官家闹腾。”
赵福金抬眼看着刘贵妃，言语清晰。
“父皇是天子，天子赐婚，女儿若是哭闹，那是不懂大体。只是这婚仪既然是宗正司明文拟定的，规矩便得按祖制来走。”
她看向尚服局女官。
“把宗正司的文书，从头到尾念完，一条都不要漏。”
女官愣了片刻，望向刘贵妃，见贵妃颔首，这才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宣读各处衙门的分工与用度。
赵福金合着双手，静听着每一条钱粮进出与官职名目。
直到女官念完最后一句“礼毕归第，外家同沐皇恩”，赵福金方才抬起下巴。
“敢问娘娘，按这册子上的写照，蔡鞗尚主之后，朝廷授予何等差遣？”
刘贵妃抚弄着腕间的玉镯。
“朝廷自有法度，尚主之日，官家自然会授他驸马都尉、特进或是观察使的衔头。外朝的差遣自有外朝公卿料理，内廷女子，何必打听这些？”
赵福金直视着刘贵妃的双眼。
“娘娘差矣。大宋开国以来的成宪，驸马都尉不掌枢密实权，不领重镇兵权，不入两府预政，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
刘贵妃动作一停。
赵福金继续往下说，语调不急不缓。
“今日蔡家求娶，打的是天家姻亲的幌子。若文书里含混其词，许了他兵部或是殿帅府的差事，来日御史台言官在朝堂上参一本外戚干政，难堪的是蔡家，还是天家的颜面？”
刘贵妃收起轻慢之态，神色凝重起来。
她招手示意女官。
“把宗正司附后的恩命草拟单子拿来。”
女官战战兢兢地递上夹纸。
刘贵妃逐行扫视，上面只列着“检校少保”、“驸马都尉”等寄禄散官，并未注明确切的衙门差遣。
赵福金冷笑一声。
“看来蔡太师是想等大礼成了，再借着迎娶之功，在御前讨要实权。既然祖制如此，那便不能含混。”
她伸手按住那份朱红文书。
“回娘娘，依女儿愚见，驸马出降的婚仪册子，与日后恩封官职的告身，必须分立两册。”
刘贵妃盯着她。
“分册？”
“不错。”
赵福金言辞凿凿。
“宗正司只管婚丧礼仪，少府监只管金银首饰。至于官家要赐他什么虚衔，归吏部与翰林院草诏。两处绝不可混在一张纸上，免得底下传话的人，替父皇在蔡家面前多许了一层恩典。”
刘贵妃思索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在理。这恩命若被外头传成是蔡家用婚事换来的买卖，官家脸上确实挂不住。”
她转向女官。
“按帝姬说的办，把恩封草案剔出去，只留婚仪规程。蔡家要是问起，就说是宫里的规矩，增补册页需先呈御览。”
女官躬身称是，取来朱笔，当场将册尾的几条批注划去。
赵福金目光落在被划掉的墨迹上，再次开口。
“娘娘适才说，婚期排在来年初春。初春三月，正月也是春，二月也是春，究竟定在哪一个月？”
刘贵妃整了整衣袖。
“蔡相府的意思，是想放在正月十五上元节后，借着节庆把事情办了。”
“正月不行。”
赵福金断然回绝。
刘贵妃眉头一扬。
“为何不行？”
“正月是岁首，朝廷有大朝会，各路番邦使节入贡，官家要祭天、祈福、赐宴百官，宗正司与少府监的精力全在国宴上，哪有工夫按全副规制操办帝姬大婚？若是仓促简办，天下人岂不笑话天家嫁女如同草芥？”
赵福金迎着刘贵妃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
“二月新春方定，尚服局的细料才裁得周全，宗正司排仪仗也合得上礼官的历书。若是正月，女儿宁可闭门不出。”
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掌事女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刘贵妃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
“你向来主意大。既然你挑了二月，那便暂定在二月择吉。只是这最终的黄道吉日，还得钦天监算过，呈官家御笔勾决。”
赵福金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体谅。既已定在二月，宗正司与钦天监往来裁定的文书，请娘娘准许送一份副册到女儿宫中存底。”
刘贵妃放下茶盏，揉了揉额角。
“送副册不合惯例，你留着那个做什么？”
“免得蔡相府私自催办。”
赵福金语气平淡。
“大宋的规矩，婚期出降由宫中定夺，外家若是三番五次递条子改期，成何体统？女儿宫里有了副册，凡有改动，按规矩对照便是。”
刘贵妃看着赵福金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摆了摆手。
“准了。你也是快要出降的人了，自今日起，多在阁子里研习女诫，外头的事，少去过问。”
“女儿谨遵娘娘教诲。”
赵福金敛衽行礼，退出了大殿。
走出景仁宫的朱漆大门，兰儿正守在廊柱旁，满脸焦急地迎上来。
赵福金并未在长廊多作停留，神色平静地向前走去。
“回宫。”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朱红宫墙穿行。
秋风扫过高高的殿脊，吹得两侧的宫灯左右晃荡。
进了自己的寝殿，两扇厚重的雕花殿门随之合拢，将外头的杂音隔绝开来。
兰儿反锁了门闩，眼眶微红。
“帝姬，蔡家权倾朝野，官家怎么真就把您许给那蔡鞗了？若是到了二月，那可如何是好……”
“哭什么。”
赵福金走到案前坐下，取过一柄白玉镇纸，压在空白的宣纸上。
“今日若不争，日子定在正月，蔡家甚至敢把手直接伸进兵部去要缺分。如今文书分立，婚期卡在二月，咱们便多了整整一个月的工夫。”
她转过身，看着兰儿。
“去把少府监送来的礼品簿子取来。今日起，所有进出宫门的礼官、太监，哪一日送了什么话，哪一日改了什么章程，全给本宫一笔一笔写清楚。”
兰儿擦干眼角，用力点头。
“奴婢明白！”
赵福金侧头望向窗外。
秋日的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暗红，更远处的城阙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从深秋到寒冬，再到来年二月初春。
她在深宫之中利用祖制礼法规矩，将逼到眼前的死局硬生生撑开了一道缝隙。
山东大营的那柄刀，还有整整半年的时间可以磨利。
赵福金抬手合上案头的册子，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