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济州大营日头正好,校场上号子震天,甲叶泛着一片白亮的光。
陈长青一身青袍,陪着兵部勘验使苏和从甲仗库出来,往马圈去。
“苏大人,马圈存栏九千七百匹,册子在此,可要逐栏点数?”
“不必不必。”
苏和拢着袖子摆手,哈出一团白气。
他面皮白净,笑得客气。
“陈参军办事本官放心,抽三栏看看毛色就成。”
“大人大老远从汴梁来,这趟差事若是不查个仔细,回京只怕不好交差。”
陈长青递上厚厚的名册。
“这册子上记着各营兵额,连同籍贯年齿都在里头,大人不妨多翻几页。”
苏和只接过头一册,随手翻开。
“这第一页写得清楚,后头的想必也是一样规整。”
他从袖中摸出兵部勘验小印,草草在封皮上盖下。
“本官在兵部也算阅人无数,这名册是真是假过一眼便知,陈参军何必这般较真?”
陈长青收回名册。
“大人,这骑军的战马耗损极大,过冬的草料也缺,大人是否核对一下草料账目?”
“草料账目那是户部的事,老夫只管兵额。”
苏和连连摆手。
陈长青指了指前方的库房。
“那这新附的降兵兵器大多残缺,大人可要上报兵部申请拨付新兵器?”
“兵部如今也吃紧,你们安抚财大气粗,自己想想办法便是。”
苏和搓了搓手。
“本官可受不住这冬日里的阴冷,那库房里定是些破铜烂铁,看多了伤眼。”
“那下官让人在帐里备下酒菜,大人暖暖身子?”
“如此甚好,老夫正觉得口干。”
酒过三巡,苏和拍着陈长青的手背。
“武安抚在山东办差,朝廷是放心的。”
“荡平水泊巨寇,这等盖世功勋天下皆知,何须那般繁文缛节?”
“全仗苏大人成全。”
陈长青笑着斟酒。
“只是这降卒初附军心未定,大人回京复命时,还望能替安抚多美言几句,请朝廷宽限些时日。”
“陈参军多虑了。”
苏和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回头复命的文书,保准写得漂漂亮亮,绝不给安抚添堵。”
“那就辛苦大人了。”
陈长青面上带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
当夜帅帐之内。
“主公,太顺了。”
陈长青把勘验记录摊在案上。
“降兵四万,他只抽验三营便画押,军械粮秣问都不问损耗。”
他指着名册上的印记。
“这帮人来了就跟游山玩水一样,每日只查半日。”
“他连一匹马都没数?”
武植捏着那份记录,一页一页翻完。
“没数,只看了一眼马圈的栅栏,连马粪的臭味都不愿沾。”
陈长青把话挑明。
“顺得扎手。”
武植把记录丢回案上。
“兵部派来的人连马都不看,看什么,看风景吗?”
“他还说回京复命的文书会写得漂亮,让咱们宽心。”
陈长青面露忧色。
“这绝不是蔡太师的行事作风。”
“宽心,这是让咱们放松警惕。”
武植冷哼一声。
“蔡京派他来摸底,人到了却不摸。”
“要么蔡京改了主意,要么汴梁出了变故。”
武植头一个想到李彦。
“李彦回京之后,除了献俘那日递过一封平安信,此后再无音讯。”
“按脚程算,宫中密奏的动向早该递回来了。”
陈长青接话。
“这几日宫里的信道,自那日起就没再响过。”
“取师师的月报来。”
暗卫呈上汴梁的月度密报。
武植逐条看完。
“朝堂条目如常,太师府无半点异动,户部兵部按部就班。”
他把密报推给陈长青。
“金武街收益照常解送内库,连开封府的差役路过金武街都绕着走。”
陈长青扫过纸面。
“御史台的参劾都是老调重弹,明面上一个破绽都没有。”
“可李彦那一条,密报里只写了宫中如常。”
“一个奉旨督军的少监,回京复命,如常地当差如常地领俸,如常得没有一点声响。”
武植站起身。
“太干净了。”
“主公是怀疑李彦出事了?”
陈长青问。
“李彦惜命,若非被人拿捏住了死穴,绝不敢断了与我的联系。”
武植走向帐门。
“汴梁的水,怕是深了。”
疑虑没落地,朝廷的敕书先到了。
“主公,朝廷的赏赐到了!”
营外传来鲁智深如雷的大嗓门。
辕门大开,押赏内侍捧着黄绫,在一队精骑护卫下昂首入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押赏内侍拖长了调子。
“孟州兵马都监武植,剿抚有功,加授武泰军节度使,充山东经略安抚使。”
他清了清嗓子。
“赐紫袍,佩金鱼袋,节制青济孟三州兵马,便宜行事。”
武植双手接印。
“臣武植,叩谢天恩!”
全军山呼万岁。
“武安抚快快请起。”
传旨中官拉着他的手连道恭喜。
“官家口谕,武卿三日平梁山,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望卿镇抚山东,勿负朕望。”
“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安抚这紫袍可是官家特意吩咐尚衣局赶制的。”
中官言语间满是天子的倚重。
“还有这金鱼袋,满朝文武能得此殊荣的武将可没几个。”
“官家厚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武植让陈长青拿来一袋金豆子递给中官。
“公公一路辛苦,这点心意权当给公公买茶喝。”
中官掂了掂重量收下。
“安抚太客气了,咱家回京定会在官家面前多替安抚美言。”
“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营中已备下薄酒,还请移步歇息。”
武植抬手相请。
“安抚留步,咱家还得赶回京城复命,这酒就免了。”
中官推辞几句便带人离去。
武植看着那远去的背影。
镇抚山东勿负朕望。
八个字既是恩宠也是画地为牢。
......
封赏的鼓乐还没散净,次日清晨南边官道上烟尘又起。
四十八辆插着奉旨内供黄旗的四轮重车鱼贯入城,压得冻土吱呀作响。
百余名玄衣护院护卫两侧。
二十万贯头寸,三十车细绢和冬衣药材分文无损。
车队正中,王世冲脸色发白地滚下马背,扑通跪进帅帐。
“武爷!”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的可算再见着您了!”
“起来说话。”
武植在案后坐下。
“小的这些日子替武爷盯着京里,茶饭不思,就盼着来山东。”
王世冲连滚带爬凑近。
“武爷,那药您看。”
武植垂眼看了看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丢过去。
“一年份,压着。”
“哎!”
王世冲双手接住,千恩万谢,立马吞了一粒。
“怎么甜丝丝的?”
“这药性温和,自然入口回甘。”
武植面不改色。
王世冲拍着胸脯保证。
“武爷放心,小的回京接着盯!”
“太师府门口过条狗,小的都给您记下来!”
“京城里可有什么风吹草动?”
武植问。
“这阵子京里太平得很,金武街的买卖越做越大,也没见哪个不开眼的来找茬。”
王世冲答得干脆。
“太师府闭门谢客,蔡京这老狐狸在憋什么坏?”
“小的打听过了,说是太师偶感风寒,连早朝都告了假。”
“风寒,我看是心病。”
武植端起茶盏。
“行了,你先下去歇着,明日便随车队回京。”
“小的告退。”
巨额粮饷落地,朝廷金印到手。
将士们欢天喜地换上簇新的御寒棉袍,济州百姓夹道看车队。
撒赏的铜钱落地叮当,辕门内外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入夜,武植独自站在营北的山坡上。
山下灯火连绵,大军的营盘一眼望不到头。
朝廷若真要动他,断不会此时送钱送官。
苏和的敷衍,兴许正是李彦与李师师两套假消息见了效。
蔡京真把他当成了只图富贵的粗鄙武夫,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稳住再说。
逻辑上条条说得通。
可陈长青那句顺得扎手一直硌在心里。
“传朱武。”
帅帐之内炭火熊熊。
朱武进帐,把勘验记录从头到尾看完,又默了半晌。
陈长青鲁智深花荣几个都在。
“主公,有一处不对。”
“讲。”
“苏和问的,全是兵额粮数甲仗数目。”
朱武指着记录,指尖停在最后一页空白处。
“一句没问将校来历,一句没问军心向背,三州关隘如何换防,骑军由谁统领,更是一个字没提。”
“他兴许是不懂军务,只管核对账面。”
花荣插话。
“几万降兵新附之众,换了别家勘验使,头一个要查的就是军心稳不稳降将可不可靠。”
朱武声调发沉。
“要么是真不在意,要么是在意得不敢让咱们看出来,无论哪种都不像勘验。”
帐内静下来。
陈长青鲁智深花荣几个面色齐齐一沉。
武植接过话头,把最后一步补上。
“不摸军心是因为没打算用这支军队。”
“他们只打算收走它。”
武植撑着案几站起身。
“封赏如期而至。勘验敷衍了事。”
陈长青脸色微变。
“主公的意思是朝廷在麻痹咱们?”
武植发出一声冷笑。
“这是在把咱们当肥猪圈在栏里养。”
砰的一声闷响。
鲁智深一巴掌拍在了身侧的木几。
“他娘的鸟官要摘桃子?”
花荣在旁边按着刀柄。
“会不会是朝廷真觉得咱们平了梁山不敢动咱们了?”
“放屁!”
“那帮鸟官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他们眼里只有银子和兵权!”
陈长青点头。
“鲁提辖说得对。”
“朝廷越是反常咱们越要防备。”
陈长青看向帅案。
“那咱们此刻挑明?”
武植抬手往下压了压。
“查无实据自乱阵脚反倒中了那帮老狐狸的圈套。”
“外松内紧。”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众人。
“表面上咱们得装出感恩戴德的样子。暗地里把刀磨快。”
武植的目光最后落在陈长青身上。
“密令师师加派人手,宫里也要想法子。”
“属下明白。”
“林冲杨志借冬训之名,把三州防务再扎紧一层。”
武植转向花荣。
“青州的粮道全部换成心腹。”
“末将这就去办。”
“杨志的重骑营往后撤三十里隐入丘陵大营,不给朝廷查验。”
武植继续下令。
“青州的粮道济州的库藏孟州的隘口,全部重新登记造册。”
“狡兔三窟,咱们的窟要比别人多两口。”
“得令!”
陈长青与朱武躬身抱拳。
诸事安排妥当,武植升帐。
“今年一切无忧!”
“赏钱已发冬衣已足三州在手,朝廷恩宠正隆。”
“待全军杀猪宰羊,安心过冬!”
帐内帐外欢声雷动。
降兵们奔走相告,一颗心彻底落进肚子里。
夜风吹拂,营地内篝火万点肉香四溢。
武植俯瞰着脚下数万将士,眼底深得望不见底。
众人散去后。
“长青。”
武植叫住他。
“属下在。”
陈长青折返回来。
“押运车队入鲁,路过东平府地界时,被府衙的税卡盘查了?”
“是有此事。”
陈长青一怔。
“家父治下严,行事一向谨小慎微,过往重车都要验引,依例盘查也是常情。”
他看着武植。
“怎么,车队出了岔子?”
“没出岔子。”
武植望着他。
“我问的是,你父亲陈文昭知不知情?”
陈长青怔在原地。
“下官不知,家父向来不过问这等琐事,税卡多是底下的胥吏在管。”
“入冬了,年关也不远了,你离家也有一段时日。”
武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想不想回东平府一趟,拜个早年?”
陈长青抬头正对上武植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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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不会只白嫖,狠心不给人家点催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