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济州大营，日头正好。
校场上号子震天，甲叶泛着一片白亮的光。
降兵的新冬衣还没发下来，操练照旧。
陈长青一身青袍，陪着兵部勘验使苏和从甲仗库出来，往马圈去。
苏大人，马圈存栏九千七百匹，册子在此，可要逐栏点数？
不必不必。
苏和拢着袖子摆手，哈出一团白气。
他面皮白净，笑得客气，陈参军办事，老夫放心。抽三栏看看毛色就成。
他每日只查半日。
名册抽三个营，头一册封皮上草草盖下兵部勘验小印，后头的连翻都不翻。
军械抽两座库，画押画得利索。
降兵器械的库房，他连库门都没迈进一步。
午后便拉着陈长青吃酒赏菊，席上只谈风月，不问军务。
按朝廷旧例，勘验使下地方，哪一个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借机索要常例？
这位苏员外郎分文不取，温和得跟个泥菩萨一样。
这日酒过三巡，苏和拍着陈长青的手背笑道：武安抚在山东办差，朝廷是放心的。荡平水泊巨寇，这等盖世功勋天下皆知，何须那般繁文缛节？老夫这趟来，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回头复命的文书，保准写得漂漂亮亮。
全仗苏大人成全。
陈长青笑着斟酒。
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当夜，帅帐。
主公，太顺了。
陈长青把勘验记录摊在案上，降兵四万，他只抽验三营便画押。军械粮秣，问都不问损耗。这帮人来了就跟游山玩水一样。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
顺得扎手。
武植捏着那份记录，一页一页翻完。
笔架上还搁着他方才圈画行军舆图的狼毫。
蔡京派他来摸底，人到了却不摸。
他把记录丢回案上，要么蔡京改了主意，要么——汴梁出了变故。
他头一个想到李彦。
李彦回京之后，除了献俘那日递过一封平安信，此后再无音讯。
按脚程算，宫中密奏的动向早该递回来了，却泥牛入海。
宫里的信道，自那日起就没再响过。
取师师的月报来。
暗卫呈上汴梁的月度密报。
武植逐条看完：朝堂条目如常，太师府无半点异动，户部兵部按部就班，金武街收益照常解送内库，连开封府的差役路过金武街都绕着走。
御史台的参劾，都是老调重弹。
明面上，一个破绽都没有。
可李彦那一条，密报里只写了四个字：宫中如常。
武植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
如常。
一个奉旨督军的少监，回京复命，如常地当差，如常地领俸，如常得没有一点声响。
太干净了。
疑虑没落地，朝廷的敕书先到了。
主公，朝廷的赏赐到了！
营外传来鲁智深如雷的大嗓门。
辕门大开，押赏内侍捧着黄绫，在一队精骑护卫下昂首入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孟州兵马都监武植，剿抚有功，加授武泰军节度使、充山东经略安抚使，赐紫袍、佩金鱼袋，节制青、济、孟三州兵马，便宜行事——
武泰军节度使金印、紫袍、金鱼袋、御酒一百坛、锦缎一千匹，一样不少。
官家口谕——押赏内侍拖长了调子，武卿三日平梁山，功在社稷，朕心甚慰。望卿镇抚山东，勿负朕望。
臣武植，叩谢天恩！
武植双手接印，声若洪钟，全军山呼万岁。
传旨中官满脸堆笑，拉着他的手连道恭喜，言语间满是天子的倚重。
镇抚山东，勿负朕望。
八个字，既是恩宠，也是画地为牢。
封赏的鼓乐还没散净，次日清晨，南边官道上烟尘又起。
四十八辆插着奉旨内供黄旗的四轮重车鱼贯入城，压得冻土吱呀作响。
百余名玄衣护院护卫两侧。
二十万贯头寸，三十车细绢、冬衣、药材、军械精铁，分文无损。
车队正中，王世冲脸色发白地滚下马背，扑通跪进帅帐。
武爷！小的可算再见着您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的这些日子替武爷盯着京里，茶饭不思，就盼着来山东……武爷，那药，您看——
武植垂眼看了看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丢过去。
一年份。压着。
哎！哎！
王世冲双手接住，千恩万谢，立马吞了一粒。
怎么甜丝丝的？
武爷放心，小的回京接着盯！太师府门口过条狗，小的都给您记下来！
巨额粮饷落地，朝廷金印到手。
将士们欢天喜地换上簇新的御寒棉袍，济州百姓夹道看车队，撒赏的铜钱落地叮当，辕门内外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入夜，武植独自站在营北的山坡上。
山下灯火连绵，大军的营盘一眼望不到头。
朝廷若真要动他，断不会此时送钱送官。
苏和的敷衍，兴许正是李彦与李师师两套假消息见了效，蔡京真把他当成了只图富贵的粗鄙武夫，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稳住再说。
逻辑上，条条说得通。
可陈长青那句顺得扎手，一直硌在心里。
传朱武。
帅帐之内，炭火熊熊。
朱武进帐，把勘验记录从头到尾看完，又默了半晌。
陈长青、鲁智深、花荣几个都在。
主公，有一处不对。
苏和问的，全是兵额、粮数、甲仗数目。
朱武指着记录，指尖停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战马实存数、营中余粮数、降卒丁口总数，就这三样。一句没问将校来历，一句没问军心向背，三州关隘如何换防、骑军由谁统领，更是一个字没提。
他抬起头，声调发沉。
四万降兵，新附之众。换了别家勘验使，头一个要查的就是军心稳不稳、降将可不可靠。要么是真不在意，要么，是在意得不敢让咱们看出来。无论哪种，都不像勘验。
帐内静下来。
陈长青、鲁智深、花荣几个，面色齐齐一沉。
武植接过话头，把最后一步补上。
不摸军心，是因为没打算用这支军队。
他一字一顿，只打算收走它。
李彦在京城断了信，京城却出奇的安静；封赏如期而至，勘验敷衍了事。
武植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拉得老长，这是在把咱们当肥猪圈在栏里养。朝廷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名正言顺把老子调出山东的由头。
鲁智深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娘的，朝廷要摘桃子？
摘桃子，还得等桃熟。
那……咱们此刻挑明？
陈长青急道。
查无实据，自乱阵脚，反倒中了那帮老狐狸的圈套。
武植声如磐石，外松，内紧。
密令师师，加派人手，把太师府、枢密院、兵部的门槛踩平。宫里，也要想法子。
林冲、杨志，借冬训之名，把三州防务再扎紧一层。青州的粮道，全部换成心腹；杨志的重骑营往后撤三十里，隐入丘陵大营，不给朝廷查验。青州的粮道、济州的库藏、孟州的隘口，全部重新登记造册。
狡兔三窟——咱们的窟，要比别人多两口。
得令！
陈长青与朱武躬身抱拳。
诸事安排妥当，武植升帐。
今年一切无忧！
他环视帐下众将，声若洪钟，赏钱已发，冬衣已足，三州在手，朝廷恩宠正隆。待全军杀猪宰羊，安心过冬！
帐内帐外，欢声雷动。
降兵们奔走相告，一颗心彻底落进肚子里。
夜风吹拂，营地内篝火万点，肉香四溢。
武植俯瞰着脚下数万将士，眼底深得望不见底。
长青。
武植叫住他。
属下在。
押运车队入鲁，路过东平府地界时，被府衙的税卡盘查了？
陈长青一怔：是有此事。家父治下严，行事一向谨小慎微，过往重车都要验引，依例盘查也是常情。怎么，车队出了岔子？
没出岔子。
武植望着他，我问的是——你父亲陈文昭，知不知情？
陈长青怔在原地。
入冬了，年关也不远了，你离家也有一段时日。
武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想不想回东平府一趟，拜个早年？
回东平府，意味着见父亲陈文昭。
见陈文昭，意味着——
陈长青抬头，正对上武植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过年的闲散，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