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
数辆蒙着厚重青毡的大车碾碎路面冰凌，在暴风雪中缓缓驶入东平府城门。
守城兵卒刚要上前盘查，打头的一名武家军亲卫策马迎上去，不声不响地亮出腰牌。
兵卒的脸色变了变，伸出的手缩了回去，退到一侧垂首让道。
车队入了城，停在道岔口。
武植掀开厚毡车帘，看了一眼外头铺天盖地的风雪。
“长青，你领着后头两车礼货回府，安安生生陪你爹娘过个年。”
陈长青骑在马上，缰绳攥在手心，雪花落了他满肩。
“主公，这风雪太大，不如在在这多歇几日？”
“不必。”
武植语气随意，“子虚在城东金武酒楼候着，我今晚歇一夜，明日便带三娘启程回清河。”
他看着陈长青，话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年后我遣人来东平府接你，届时一道返营便是，不必急，把家里的事办妥当了再说。”
“属下明白。”
陈长青抱拳，“主公一路当心，属下在府内候信。”
武植放下车帘。
青篷马车调转方向，碾着碎冰驶向城东。
陈长青抹掉睫毛上冻结的冰碴，甩动缰绳，领着两辆满载的红漆礼车，拐进长街，直奔城北陈府。
青砖大宅，门楼巍峨。
两座石狮子落满白雪。
门房带着个小厮正缩着脖子扫门前的积雪，手冻得通红，竹笤帚扫两下就得搓一搓掌心。
“这鬼天气，怕是要把骨头缝都冻住。”
小厮哆哆嗦嗦地抱怨。
“少废话，赶紧扫，待会儿老爷出门要是滑了跤，扒了你的皮。”
老李呵斥道。
远处马蹄声砸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
老李抬头打量，手里的竹笤帚掉进雪堆里。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
“大……大公子？！”
老李扔下笤帚，跌跌撞撞奔下台阶，扯开嗓门朝门内高喊：
“大公子回来了！快去通报夫人！大公子回府了——！”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照壁后传出。
陈母披着一件厚实的斗篷，由两名丫鬟搀着，急步跨出门槛。
瞧见风雪里一身锦袍、牵马立着的长子，眼泪夺眶而出。
“长青！我的儿啊！”
陈母扑上前来，一把抓牢陈长青的手，指尖顺着儿子粗糙的面颊来回摩挲。
“你这狠心的孩子……一走就是八九个月，连一封信都不往家里捎！”
陈母眼泪止不住地淌，不住地摸他的脸和手。
“这是怎么了，瘦了这么多，脸也黑了，手怎磨出这么多茧子？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快进屋，快进屋暖暖！”
陈长青眼眶微红，反握住母亲的手。
“娘，孩儿不孝，让您担惊受怕了。”
他由着母亲拉扯着，跨进了正厅大门。
中堂内，地龙烧得温热。
东平知府陈文昭身端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听见外头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长青扶着母亲跨入中堂，走到陈文昭面前，撩起衣摆正要跪下。
啪。
陈文昭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陈文昭板起面孔，胡须微颤，端出古板儒臣的做派，指着陈长青厉声训斥：
“堂堂知府公子，不遵父训，弃官家前程于不顾，整整大半年音讯全无，不分尊卑，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跪下！”
陈母急忙挡在身前，抹着泪劝解：“老爷，大过年的，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少说两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
陈文昭一甩衣袖，怒喝。
“慈母多败儿！你问问他，这大半年在外面干了什么勾当？是落草为寇了，还是沿街乞讨了？他眼里哪还有我这个父亲？哪还有陈家的门风规矩！”
陈长青站在原地，既未下跪，也未争辩。
他侧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抬进来。”
四名腰大十围的亲兵踩着厚靴迈步进厅，两人一组，肩扛两口沉重的大木箱，大步迈入中堂。
木箱重重放下。
陈长青上前，扣开铜锁，一把翻起箱盖。
黄白之光铺面而来，照亮了整个昏暗的中堂。
整齐码放的官铸银元宝泛着冷光，旁边塞满了大内御赐的上等苏绣、流光溢彩的整匹蜀锦，另一侧格格分明，码放着须尾俱全的辽东极品老山参，根根粗如小儿手臂。
陈文昭的话卡在喉咙里，胡须抖了两抖。
陈长青摆了摆手。
“你们到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四名亲兵抱拳领命，躬身退下。
屋内只剩一家三口。
陈母看得发怔，盯着满箱的金银绸缎，声音发颤：“长青……这，这都是哪儿来的？你莫不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
“娘，您放心。”
陈长青转过身，走到案前。
“这里头有宫里御赐的物件，也有营中的例银，每一件都来路清白。”
他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面。
“父亲，孩儿并非流落江湖。”
“孩儿如今在武节度使帐下，领行军参军衔，青州、济州、孟州三处钱粮调度、文书案牍、账目兵器，尽归孩儿统管。”
陈文昭眉骨猛跳。
“武植？那个武夫？”
陈文昭声音发紧。
“你……你竟从了贼？！”
“他不是贼。”
陈长青声调不高，语气却硬得像铁。
“父亲，他如今是朝廷亲封的武泰军节度使、山东经略安抚使，赐紫袍金鱼袋，敕书金印孩儿亲眼所见。”
他盯着父亲，一字一顿：
“水泊梁山已被连根拔起，宋江被生擒押送入京，高俅兵败身死。”
“如今山东三州七府，尽握在武大将军手中，大营带甲精兵十万，朝廷的节制，在山东不过是一纸空文。”
中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文昭整个人僵在椅上。
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杯盖与茶碗磕碰出细碎的脆响。
他没有去擦。
十万精锐。
节度使衔。
总揽三州。
当初还把他下狱了......
东平知府的政治嗅觉，让他在这一瞬间衡量出了这股力量的分量。
他一个正五品知府，在这种庞然巨物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朝廷调大军征讨梁山，竟被此人一口吞了个干净？
“十万……你说十万大军？”
陈文昭闭了闭眼，声音里方才端着的古板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老父亲面对巨变时的苦涩。
“世道崩坏至此，谁手里有兵，谁便是天。”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向长子。
“罢了，你既在他帐下做到这等地步，也算是你的造化。”
陈母在旁听得心惊肉跳，见气氛缓了些，忙抹泪道：“人平安就好，能挣下这份家业，也是列祖列宗保佑。”
陈文昭摆手让老妻坐下，面上的寒霜渐渐退去，恢复了几分平日考量大事的沉着。
“世道越乱，家族越要早作打算。”
他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既成了武植的左膀右臂，咱们陈家在外头也算有了靠山，但这东平府的一亩三分地，为父也未曾闲着。”
陈长青拱手：“父亲可是有了安排？”
“新任通判，是汴梁吏部侍郎的亲戚，背景深厚。”
陈文昭放下茶碗，语调平缓。
“其嫡长子年方二十，品性温良，今秋刚中了举人，为父上月已同通判大人定下亲事，将芸娘许配与他，文书官媒都走过了，婚期定在来年开春二月。”
“定亲？给芸娘定的亲？”
“父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从未听您提起？”
“你大半年不归家，我与谁提？”
陈文昭皱眉，“此事为父早已思量周全，那刘坤之事你忘了？如今与新通判结亲，方能保东平府安稳。”
陈长青沉默了。
他明白父亲的考量，在当时的情境下，这确实是保全家业的最好法子。
可芸娘……
“新通判底细干净，若能与父亲同气连枝，东平府便稳如泰山。”
陈长青垂下眼，声音听不出情绪，“父亲深谋远虑，是孩儿短视了。”
陈母在一旁笑道：“正是呢，通判夫人我也瞧过了，性子和善，断不会薄待了芸娘，只是……”
“只是什么？”
陈长青追问。
“只是这丫头近来清瘦了些，成日闭门不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母叹了口气，“你这当兄长的，快去劝劝她。”
“小妹人在何处？”
陈长青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迈出步子。
“大半年未见，孩儿给她带了上好的胭脂水粉，正想亲手交给她。”
“在后院绣楼里呢。”
陈母指了指穿堂。
“快去吧，好好跟她说说话。”
“孩儿这就去。”
陈长青跨过中堂门槛，大步走入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