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积雪覆盖了长廊和回廊上的青瓦，枯枝上挂着冰棱。
穿过月亮门，一段窄道通向跨院深处的绣楼。
红墙白雪，梅枝傲立。
陈长青脸上还挂着见妹妹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跨进月亮门，手里还提着一盒上等胭脂。
咣当——！
跨院深处，铜盆掉落的声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女子惊嚎刺穿了漫天风雪：
“小姐——！救命啊！快来人啊！小姐悬梁了！！”
陈长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死。
手里的胭脂盒“啪”地掉在雪地里。
他足下发力，整个人箭步窜出，直冲绣楼石阶！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木楼梯，冲到二楼门前。
哐！
房门被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
屋内的惨象撞入眼帘。
主梁之上，一匹猩红的绸缎勒住脖颈。
陈芸娘穿着上元节那件红绫袄，双足悬空离地尺许，双眸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身躯已然僵直下垂，脚边翻倒着一张圆木凳。
“芸娘！！”
陈长青反手拔出腰间防身短剑。
剑光一闪，斩断猩红悬绸！
他扔掉短剑，前冲一步，稳稳托住妹妹下坠的身躯。
那重量沉得不像一个人，而是一块冰。
他双臂箍住妹妹的身子，膝盖撞上地板。
怀里的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没有一丝呼吸的起伏。
门外脚步声杂乱涌来。
陈母跌跌撞撞奔进屋内。
一眼瞧见躺在地板上的女儿，两眼翻白，当场瘫软倒地。
“我的儿啊——！”
陈文昭赶到门口。
他扶着门框的手抖得停不下来，双腿发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
“大夫！府里的大夫呢！滚进来！！”
陈长青单膝跪地，按住妹妹的人中，声嘶力竭地吼叫。
楼梯拐角传来急促的喘息与药箱碰撞声。
陈府供养的老大夫摔进屋内，顾不上行礼，双膝跪在地板上，颤抖着伸出三指搭向陈芸娘的皓腕。
屋内落针可闻。
老大夫翻开芸娘眼睑，又将手指探向鼻息与咽喉。
“大公子……节哀。”
他不住地摇头。
“心跳已停，气脉全绝……颈骨恐怕都已错位。悬了至少两刻钟，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老朽无能，回天乏术啊！”
“放屁！你这庸医！”
陈长青一把揪住老者的衣领，双目赤红如血。
“救活她！不然我斩了你全家！”
“大公子明鉴……当真断气了啊……”老大夫颤抖告饶。
地板上，贴身小丫鬟跪行上前。
满脸泪痕的小丫头，双手高高举起一张被泪水浸透的素色信笺。
信笺旁边，托着一支雕工精致的银发簪。
她哭得喘不上气：“大公子……这是……这是小姐留在梳妆台上的……今晨小姐便换上了这件红衣，奴婢只当小姐想通了婚事，还替她高兴……谁知……谁知……”
陈长青松开老大夫。
他劈手夺过信笺，展开。
泪痕模糊的素笺上，字迹娟秀，却字字带血。
“生为武家人，死作武家鬼。上元灯夜，已许武大官人，山海盟誓犹在耳。父逼女嫁，断难从命。宁碎玉以明志，不从二夫苟活。芸娘绝笔。”
素笺从指尖滑落。
陈长青脑中轰鸣作响，浑身血液如遭冰水倒灌。
他低头，死死盯着那支银簪。
自己的亲妹妹，早在半年前，就已将心全数交给了那位杀伐滔天的主公！
而今日……陈家为了攀附新通判，一纸婚书，生生逼死了武植定下的女人！
陈长青手脚冰凉。
他太清楚武植是何等人物。
一旦得知他留在东平府的女人被陈家逼得悬梁自尽。
......
整个东平府、整个陈家，都要陪葬。
懊悔如利刃劈进胸口。
懊悔自己回来晚了！
懊悔自己怎么不早一步知道这件事！
更懊悔那位主公心思深沉到了极致，连他这个朝夕相处的大舅哥都瞒得滴水不漏！
陈文昭捡起地上的信笺。
纸上“武大官人”四个字映入眼底。
老知府的面皮青紫交加。
“陈家……陈家大祸临头了啊！”
陈长青没看父亲。
他俯下身，颤抖着手合上妹妹半睁的双眼。
冰凉入骨。
那张绝笔信笺重若千钧。
武植还在城中。
就在城东金武酒楼。
必须立刻去见主公！
哪怕是死，也要把芸娘的心意带到！
陈长青将绝笔信揣进怀里，一把抓起那支银簪，簪尖的锐利刺得他掌心生疼。
他起身，看都没看瘫软在地的父母一眼，大步朝楼下冲去。
“长青！你去哪！”
陈文昭在身后惊呼。
陈长青没有回头。
他撞开拦上来的家仆，冲出绣楼，直奔陈府正门。
风雪砸在脸上生疼。
陈府大门外，两名武家军亲卫见状立刻上前。
陈长青一把夺过亲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驾——！”
马鞭狠狠抽在战马臀上。
战马痛鸣，四蹄踏裂薄冰，在街道积雪中犁出漫天飞沫。
陈长青伏低身子，双眼通红充血。
不顾路面结冰湿滑，马鞭如暴雨般抽落。
快！
再快一点！
战马四蹄飞扬，在结冰的长街上打滑又强行稳住，撞翻了街角几个堆满积雪的空摊位。
木板碎裂飞溅，行人惊叫着四散。
骑影裹挟着风雪，一路向东，狂飙而去。
......
城东，金武酒楼。
顶层雅间内，四角各置着兽炭铜炉，暖融融的香气充斥四壁。
大桌正中架着一口黄铜涮锅，锅内浓汤翻滚，鲜红的羊肉片在汤面里沉浮。
窗外风雪压城，窗内热气蒸腾。
花子虚端着酒盏，满面红光，竖起大拇指吹嘘：
“大哥，您是不知道！自从那通判刘坤倒台，这东平府的地界上，咱金武酒楼就是这个！”
他拍着胸脯，油光满面。
“如今城里的粮栈、车马行，全看咱的脸色行事！但凡过往客商，哪个不得先来拜拜咱金武的码头？”
牛尚天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接茬：
“那是！城南城北的青皮地痞，全被俺治得服服帖帖。别说找茬，就是见着咱的伙计，都得躬身叫一声爷！”
扈三娘长发挽起，少了几分战阵上的英烈煞气，平添了几分新妇的明艳。
她执着温润的酒壶，走到武植身旁，替他斟满清酒。
裙摆微动间，眉眼低垂。
武植靠在锦榻上，夹了一片羊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银子要赚，规矩不可乱。”
他搁下酒盏，语调散淡。
“今晚吃过接风酒，明日便启程回清河县。出来整整大半年，家里那几个，怕是早等急了。”
花子虚抚掌大笑：“武哥这番回去，嫂夫人们见着这般威风的新嫂夫人，指不定多欢喜呢！”
扈三娘面颊微烫，又替武植布了一碟细酱，并未搭话。
雅间内热气腾腾，笑语晏晏。
武植夹着羊肉，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翻卷的风雪。
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长街尽头。
一阵急促的马蹄正撕裂重重风雪。
带着大祸与绝望，朝着这座暖融融的酒楼疾撞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