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殘雪未消，東平府武家新宅門前，鐵甲親衛在巷口列好了隊。
戰馬踩著薄冰打響鼻，鐵蹄刨出火星。
武植整了整紫袍，系上金魚袋。
整個春節賴在後宅的好日子到頭了。
潘金蓮手里捧著一件厚實的玄色大氅。
她走到武植跟前，踮起腳尖把大氅披到他肩上，銅扣一顆一顆系得仔細。
“開春的風最是傷人，在馬上可不許嫌熱就解衣裳。”
“這麼多年了，還拿我當孩子管。”
潘金蓮系好最後一顆扣子，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你在外頭是十萬兵馬的大將軍，回了這個門，你就是我男人。打仗的事我管不著，你冷不冷、暖不暖，我還管不了？”
武植笑了一聲，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後宅的事不用我交代。牛尚天的人日夜在外頭盯著，沒事別出這大院。”
“大官人放心。”
潘金蓮退後半步。
“里頭有我看著，外面有三娘在身邊。家里家外都有人，你只管去做你的大事。”
她壓低了聲，嘴角彎了彎︰“就是別在外頭耽擱太久，家里的炕，涼了就不好暖了。”
武植拍了拍她的手背。
後宅的女人們已經在廊下候著了。
整一個春節的滋潤，這些女人的氣色跟入冬時判若兩人。
面頰紅潤、眼波水盈，說話都帶著慵懶的鼻音。
武植沒那些講究。
他從頭走到尾，一個個攬過來擁了一下。
孟玉樓紅著臉低聲嗔了句“外頭都看著呢”，武植壓根沒理。
王干娘被抱了一下，嘴上念叨“大官人早去早回”，眼底的纏綿勁藏都藏不住。
西門靜姝被攬進懷里時整個人軟在他胸口，半天才松開。
廊下武松早已別過臉去。
龐春梅倒是大大方方站在他身側，伸手捅了捅丈夫胳膊。
“你瞧瞧人家大哥，再瞧瞧你。”
武松喉結滾了一下，不接話。
“二郎。”
武植松開芸娘，轉向弟弟，“開春了也不著急回清河，有事一定記得寫信。”
“大哥放心！”
武松抱拳，恨不得立刻逃離這滿院子的脂粉氣。
門外，扈三娘已經翻身上馬，一身紅錦甲冑，雙刀掛腰。
陳長青騎在馬上朝院內拱了拱手。
武植翻鞍上馬，回頭朝門廊里的女人們抬了抬手。
“等我回來。”
......
三日急行軍。
官道泥濘，積雪化成的水混著黃土，馬蹄深一腳淺一腳。
第三日午後，濟州大營轅門大開，號角連天。
武植策馬入營，校場上操練的上萬士卒齊刷刷駐足，視線追著那面紫袍。
“大將軍回營了！”
呼聲從校場傳到馬廄，從馬廄傳到伙房，層層疊疊。
中軍大帳前，一排鐵甲將領肅立。
林沖站在最前，楊志緊隨其後。
花榮、朱武、朱仝、雷橫一字排開。
李俊和阮小七從水泊大營趕來，靴子上的水漬還是濕的。
武植翻身下馬，把大氅丟給扈三娘。
“都進來說話。”
武植在主位坐定，茶碗端上來還沒喝，林沖已經出列了。
“大將軍，騎兵三萬換裝全部完成。長矛方陣已經做到變陣沖鋒，新補戰馬九千七百余匹編入各營，沒有一匹吃閑食的。”
“步兵呢？”
楊志上前半步︰“四萬步卒沒歇過一天。大刀隊與槍陣換著練，降兵里的精壯已經能跟老卒混編不掉隊。具裝重騎五千在青州貓著。”
“糧道。”
武植目光移向魯智深。
“濟州和青州兩處大倉，存糧夠全軍吃到入秋。”
魯智深甕聲甕氣。
花榮緊接著報︰“弓弩營八千，百步之內十中八九。冬天換了批牛筋弦，如今天暖了，正是出活的時候。”
“水軍新造戰船十二艘，舊船翻修三十余條。”
李俊拍了拍身上的水漬，“八百里水泊沒咱們令旗，一根木頭都漂不過去。”
阮小七在旁嘿嘿一笑︰“連水里的王八都替咱們巡邏了。”
帳內低笑了一陣。
武植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屯田那邊呢？”
陳長青從袖中取出賬冊︰“濟州沿河下灣的萬余屯田兵全部安置妥當，一萬一千三百口人，每戶領了五畝荒田，安家糧和農具到手，開春就能下種。這些人給口飯吃有塊地種，沒人想折騰。”
“斥候這兩月有什麼動靜？”
朱武捧出一份折子翻開︰“汴梁樞密院按月撥餉，不多不少，再無別的旨意。各州府文官照常辦差，沒人找麻煩。”
他合上折子，聲音壓低了半分。
“不過，江南那邊的軍報越來越密。從臘月到開春，光加急塘報就走了十來道。童樞密的大軍被方臘困在杭州外圍，前線催糧催兵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飛往汴梁。”
帳中氣氛微變。
楊志冷哼一聲︰“打成這個熊樣，樞密院早晚要從別處調兵。”
陳長青接了一句︰“放眼天下，手里有能打的兵的，屈指可數。”
沒人把話說透，但意思誰都听得明白。
武植掃了一眼帳中諸將。
“該來的，躲不掉。各營加緊操練，斥候往南多放一些。江南的戰報，第一時間送到我案頭。”
“得令！”
......
半月之前，汴梁紫宸殿，大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兩廂，鴉雀無聲。
趙佶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加急軍報。
殿中侍御史展開塘報，聲音在空曠大殿里回蕩︰“童貫頓首再拜，方臘賊眾據兩浙山水死守，三萬精銳陷入僵持，糧道被斷，青溪谷口遭五萬悍匪圍堵，懇請朝廷速發援軍三萬、軍糧十萬石，否則前線恐有覆沒之危。”
軍報念完，滿殿死寂。
“打了大半年，連個方臘都平不了？朕給他糧、給他餉、給他最好的軍械，換來的就是這麼一張催命折子？”
底下無人敢接話。
兵部侍郎低著頭，拿笏板擋住半張臉。
樞密院的幾位簽書面面相覷。
靜了好一陣，蔡京拄著拐杖從班列里走出來。
“陛下，老臣有一言。童樞密在江南苦戰日久，將士疲弊，以現有兵力恐難速決。朝廷若不增派援軍，僵局只會越拖越爛。”
“從哪調兵？”
趙佶的聲調帶著火氣，“京城禁軍就剩殿前司那點儀仗了，河北各鎮牙兵拉出去也不頂事。”
蔡京微微躬身，語氣平緩，像是在討論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軍務調度。
“陛下莫憂，老臣以為有一支現成的精銳可用。山東武植所部，剛平定梁山，兵鋒正盛。其麾下兵馬訓練有素，且山東毗鄰淮河水路，南下江南並不遙遠。以武植之能統兵征南，方臘之患或可一舉蕩平。”
趙佶眉梢微動。
他當然知道這步棋是什麼意思。
但面上做出猶豫的樣子︰“武植新封節度使，正在山東經營防務。驟然調動，山東怎麼辦？”
梁師成適時從班末走出。
“官家聖慮極是。武大將軍出征期間，山東三州不可無人坐鎮。河北老將王煥曾參與征討梁山，熟悉山東地理軍情，不妨令其率部暫代大營防務。”
趙佶在龍椅上沉吟片刻。
“封賞呢？調人出征總不能空著手。”
蔡京拱手︰“可加封武植為征南大元帥，僅次于童貫。待平定方臘，再許以江南節度使一職論功行賞。如此重賞之下，武植必然感恩用命。”
趙佶指尖在御案上叩了兩下。
“準奏。擬旨，遣欽差即日赴濟州宣旨。”
一樁關乎數十萬人命運的軍務調度，在大殿之上，不過幾句話的工夫便塵埃落定。
群臣躬身領旨。
誰也不知道，龍椅上那位天子和階下兩位老臣交換的眼神里，藏著多少不曾宣之于口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