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宅花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芸娘正亲手为众姐妹沏茶，她手法轻柔，将一撮新茶投入温好的盖碗里，水汽氤氲中，说起自己从小跟着父亲读书习字的旧事。
“我爹爹总说，女儿家识字明理，便不会被外头的虚名浮利迷了眼。”
她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又重新注入滚水。
“可会管账？”
潘金莲的声音温温地传来，她正端着一盏茶，指甲上蔻丹的红，衬得茶杯愈发莹白。
芸娘端着茶盘的手停了一下，脸上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大娘子见笑了，芸娘愚笨，只会舞文弄墨，那算盘珠子一到我手里，就拨不利索。”
“这正好。”
一旁的孟玉楼笑着接过了话，她从芸娘手里接过茶盘，将一杯茶递到潘金莲面前。
“大娘子您瞧，这不就巧了。府里算账的有我，操持家务的有月娘和玉娘，针线活有其她几位妹妹盯着，就缺一个字写得体面周正，能撑得起咱们武家门面的。”
孟玉楼转向芸娘，语气亲热。
“往后府里对外的帖子请柬，还有给各家送礼的礼单，这活儿就都归妹妹了，可好？”
这话既是分派，也是认可，直接将她纳进了后宅的权力核心。
芸娘心中一暖，感激地看向孟玉楼，福了福身子。
“全听玉楼姐姐安排。”
西门静姝正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她嘴里无意识地哼出一句。
“……只影向谁去？”
她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座的都听得见。
吴月娘坐在她旁边，在桌子底下伸脚轻轻踢了她一下。
西门静姝身子一颤，才发觉自己失言，话已经溜出了口，连忙闭上了嘴。
花厅里的气氛有了片刻的凝滞。
潘金莲端着茶盏，目光悠悠地转向西门静姝，又在底下几个坐立不安的女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调子生得很，不是坊间流传的任何曲牌，显然是新词。
再联想到昨夜这群女人半宿未归，一个个顶着青黑的眼圈，她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潘金莲却冲着陈芸娘温和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昨夜大官人给妹妹作了新词？真是偏心，怪道静姝都学了去。”
“姐妹们昨晚都听过了，就我这个当大娘子还蒙在鼓里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芸娘身上。
“妹妹，念给姐姐听听。”
芸娘的脸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昨夜之事，她以为只有自己和武植知晓，哪想到……她们竟然在窗外听着。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的姐妹，求助似的望过去。
却见孟玉楼低头研究着自己的指甲，吴月娘端起茶杯小口品着，王干娘正拿着帕子擦嘴，庞春梅则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麻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下，她窘得更是手足无措，两只手绞着衣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在潘金莲的注视下，芸娘只得站起身，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将那半阕词低低念了出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一词念罢，金莲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茶杯放下，看向众女。
“大官人肚子里的这点墨水，真是够咱们这些妇道人家，品一辈子的。”
……
第三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
武植一身寻常的锦缎常服，并未穿戴官袍，与陈芸娘同乘一辆暖车。
武松骑马随行，只带了十几个亲卫，不设仪仗，不鸣锣开道，一切从简。
到了陈府门前，陈长青早已等候在此，将他们引入府中。
“父亲在前厅等着了。”
陈文昭同样穿着家常袍服，在前厅等候，并未出大门迎接。
武植以女婿身份上门，他便以岳父身份在内堂等候。
“爹。”
芸娘见到父亲，福身行礼。
“坐吧。”
落座之后，陈文昭先问女儿。
“身子如何了？”
“大好了，爹爹放心，大官人每日都让厨房炖了补品。”
陈文昭点点头，目光转向武植，话入正题。
“听长青说，济州府安置的那批降兵，开春就要下种屯田，种粮可都备齐了？”
“正在四处筹措。”
“数万张嘴等着吃饭，不是个小数目。”
“府里的常平仓，秋粮刚刚入库，今年收成尚可。”
“按朝廷平籴的章程，东平府可以调拨一批粮食，支援济州。”
武植眼帘微抬，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岳父想要什么？”
“老夫在东平知府任上，明年便年考满了。”
“吏部那位侍郎，他亲戚家的那桩亲事，是在我这东平府退掉的。”
言尽于此，意思再明白不过。
武植端起茶杯，与他的杯子在桌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汴梁那头，我替岳父说话。”
“有大将军这句话，就够了。”
陈文昭脸上露出了笑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有来有往，这门姻亲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午宴的饭桌上，气氛便轻松了许多。
“年后我便要回济州大营，整顿兵马。”
武植主动提起，“家里的女眷就不回清河了，都留在东平府。”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母。
“芸娘身子还要好生将养，离岳母近些，我们做晚辈的也放心。再说，州城里置办东西，总比县里方便。往后，少不得要多劳烦岳母照拂了。”
陈母一听女儿不走，喜出望外，连忙摆手。
“不劳烦，不劳烦！应当的，应当的！你们只管在外头忙，芸娘留在我身边甚好。”
陈文昭端起酒杯，心领神会。
“这是好事，武家大宅就在隔壁街，走动也方便。长青跟着你做事，府里若有需要，直接让他递话便是。”
翁婿二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午后，陈母拉着芸娘到后堂说私房话，问东问西，从武府的吃到穿，问到后宅姐妹好不好相处。
最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给芸娘。
“这是娘去庙里给你求来的求子药方，还有一道护身符，你贴身收好。”
她压低声音叮嘱了半天。
芸娘羞得满脸通红，伏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
武植也不催促，就在前厅商议屯田粮草的起运日期与路线，足足多坐了一个时辰，才起身告辞。
这一次，陈文昭亲自将他们送到了二门外，比来时迎接的地方，多走了十几步。
……
回程的马车里，芸娘轻轻靠在武植肩头，心里还有些不安。
“姐姐们都在清河县住惯了，如今为了我，全家都搬来东平府，她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痛快。”
“在哪儿过年不打紧，”武植握住她的手，“一家人能在一处，才是正经。”
芸娘沉默片刻，又小声说。
“那日……大娘子让我当众念那首词，我念完了，心里慌得很。”
武植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有些事，男人不必多言，做到了，比说什么都强。
……
腊月二十八，年事繁忙。
芸娘按照孟玉楼的分派，负责书写各院的桃符与送往三州各营的年节贺帖。
她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字迹清丽又不失风骨，引得后宅众人交口称赞。
写到正房那一副时，她却搁下了笔，亲自捧着红纸，去请潘金莲定夺。
“大娘子，这是正房的桃符，您看写些什么吉利话？”
“妹妹的字这般好，你写就是了，写什么我都喜欢。”
潘金莲笑道。
芸娘却摇了摇头，态度认真。
“旁的地方芸娘可以做主，但这正房的门楣，是咱们武府的脸面，得大娘子亲笔点头才算数。”
潘金莲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心里受用。
她拿起笔，思索片刻，在红纸上写下两个字。
家和。
……
除夕，守岁夜。
武家新宅灯火通明，两张大圆桌拼在一处，摆满了佳肴。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香气满堂。
武植居中而坐，潘金莲在左，其余女眷环坐，武松与庞春梅则在另一头同乐。
“今年，咱们武家添了新人，又是个难得的团圆年。”
武植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我盼着，往后年年都能如此！”
“年年如此！”
满堂举杯，欢声雷动。
席间，武植夹起一个羊肉馅的饺子，放进潘金莲碗里。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词，是念给人听的。”
武植又接着说。
“这日子，是踏踏实实跟你过的。”
潘金莲眼眶一热，嘴上却嗔道。
“谁跟你计较那个酸词儿了，快吃你的酒。”
桌子底下，她的手却主动伸过去，紧紧攥住了武植的大手，用力捏了捏。
院外，新年的爆竹声炸响，一声接着一声，喜庆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