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江南官道上，一道疾驰的身影在薄雾中穿行。
李师师麾下的女暗卫已经连续轮换奔波了三日夜，马蹄几乎没有停歇过。
她从镇安坊出发时，李师师的命令很清楚，五日之内，信必送到。
现在，期限已近，平江府方向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紧张。
官道前方，一座新立的木栅拦住了去路。
“站住，什么人。”
守关的官兵长枪交错，语气生硬。
“过路的商队，有要紧的货物要送去湖州。”
女暗卫勒住马，声音平静。
“商队？如今这地界，哪还有什么商队敢走官道。”
一名队正打扮的军官走上前来，狐疑地打量着她。
“路引拿出来看看。”
“军爷，我的路引在包裹里，取用不便。不如行个方便，我这里有些碎银子，给兄弟们喝杯茶。”
“少来这套。”
队正一挥手。
“童枢密有令，封锁平江府周边所有道路，但凡过往行人，一律严查。没有枢密院的手令，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女暗卫的心沉了下去。
童贯已经下令封路，说明平江府内必定发生了大事。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拨转马头。
“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军爷了。”
她牵着马，缓缓退回路旁的林边，沿着泥泞的水沟向西走去。
林中的小径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在两棵老树之间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有扎营的痕迹。
帐篷已经拆走，烧过的炭火被新土掩盖，只在地面留下几片湿黑的灰烬。
扎营的木桩拔得很干净，地上看不到一面军旗，也没有遗落任何杂物。
女暗卫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车辙印很深，是重载的车辆留下的，方向朝南。
马蹄印则分成了三路，一路最深，通往南边的山坡，另外两路较浅，沿着林边向西和向东延伸开去。
武家军已经拔营离开了。
她起身，牵着马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棵树干上搜寻。
在一棵不起眼的松树干靠近地面的地方，她发现了一道新刻的箭头。
箭头很小，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女暗卫认得，这是武家军斥候之间联络用的暗记。
箭头指向太湖西岸的方向。
她心中稍定，顺着暗记的指引往前走，又在两里外的一处石壁下，找到了第二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刻痕。
沿路的记号没有中断，方向也没有改变。
女暗卫从怀里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信袋，确认上面的火漆依旧完好无损。
她将信袋重新贴身藏好，牵着马，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通往太湖的林道。
帝姬的婚期已经迫近。
这封信，无论如何都要送到武大将军的手里。
......
汴梁城内，皇宫偏厅。
内侍官轻手轻脚地端上新沏的雨前龙井。
太常寺官员拟好的婚仪文书，铺满了整张御案。
蔡京拄着鸠头杖，站在案旁，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
“官家，老臣已经与太常寺卿核对过了。蔡鞗与茂德帝姬的大婚，吉日就定在二月二十六。户部所列的礼册，老臣也看过了，并无不妥。内帑所拨的银钱，也已备齐。婚仪一切都按帝姬的礼制来办，太常寺那边，只等官家落笔了。”
赵佶拿起文书，随意翻看了一遍。
“蔡鞗那边呢，都准备好了？别到时候怠慢了帝姬。”
“官家放心。”
蔡京的语气透着一股轻快。
“蔡府早已将最好的正院收拾了出来，礼部派去教导规矩的女官，也已经住进去了。蔡家上下，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站在另一侧的梁师成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接了话。
“算算日子，童枢密在江南，也该等到武植了。官家给了便宜行事的密旨，那征南虎符，此时多半已经回到童枢密手中。只要那十万兵马收归朝廷调遣，方腊那点教匪，便撑不了多久了。”
赵佶翻过一页婚仪文书，头也不抬地问。
“若是武植不肯交出虎符呢？”
梁师成低头，发出一声轻笑。
“官家多虑了。童枢密手上有军法，有您的密旨，更有数万西军精锐。武植远离山东老巢，身边只带了些先锋营的兵马，是蛟也得盘着。交与不交，已经由不得他了。”
蔡京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贪婪。
“官家，只要江南的兵权一定，汴梁的金武街，便可名正言顺地接管了。那地方原本就是官营商市的旧址，被武植占了这么久，也该还给朝廷，充盈内帑了。”
赵佶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抬起了眼。
“金武街的那些铺面和账目，都要给朕查清楚，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老臣明白，已经让人把所有产业的名册都备好了。”
蔡京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册子，恭敬地递了上去。
“咱们可以先接管他的酒楼，戏院和球场，再派户部的官吏，仔细核对每日的进账。若有不从，或是敢隐匿账目者，便按抗旨不遵处置。”
梁师成垂手站在一旁，补充道。
“那李娇儿和苏媚儿，不过是两个商户掌柜出身的妇人。没了武植撑腰，她们守不住那么大的产业。”
赵佶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婚仪文书的末尾，批下了一个“准”字。
“就按你们说的去办。”
朱印落下，帝姬的婚事和武植的产业，都有了最终的去处。
偏厅之内，蔡京和梁师成一唱一和，将武植的兵马如何收编，金武街的铺面如何瓜分，甚至连江南新开官营商市的钱粮去向，都一一谈妥了。
他们谁也没有等到童贯的奏折。
那份盖着枢密院大印，控诉武植谋反的八百里加急，此刻还在江南的驿道上，驿卒正拼死换马，一路向北。
而在同一条官道的另一端，女暗卫正带着关乎帝姬终身的婚期密信，向着太湖西岸的方向，一路向南。
一份罗织罪名的诬告奏折，一封十万火急的婚期密信。
两条路都还没有抵达终点，汴梁偏厅里的朱批，却已经落下了。
第三日黎明，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
“报。林将军的先锋骑兵已抵达常州边界，太湖东岸沿线的要道，都已设下关卡，我军兵马未损。”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山岗前。
武植将战袍的系带拉紧，站在高地边缘，向下望去。
雨后的太湖水面，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晨雾，远处的水道上，有几道帆影正在缓缓移动。
更远处的运河，分出数条支流，如同蛛网一般，连接着平江，苏州和常州这几座江南重镇。
花荣站在他身侧，从斥候手中接过军报。
“林冲的动作很快，比我们预定的时间，早了足足半日。”
“第二路呢？”
武植问。
话音刚落，另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已经从山道另一侧飞奔而来。
“报。杨总督的舟师，已经逆行进入运河支流，平江府至苏州段的粮道，已被我军彻底封锁。杨将军还截获了童贯的两艘运粮船，船上的粮秣，已经全部扣下。”
花荣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杨志也到了。”
武植接过两份军报，并排摊开。
林冲的三万骑兵卡在常州边界，杨志的四万步卒和舟师压住了平江至苏州的运河支流，而他自己亲率的八千弩营，则占据着太湖西岸的高地。
“林冲守住陆路，杨志封住水路，童贯的粮道，已经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花荣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
“大将军，下一步，是不是该合兵进攻平江府了？”
“不急。”
武植的手指，沿着地图上运河的水线，一路向北划去。
“攻下一座平江府，没什么用处。江南运河，连着的不是一座城的粮道，而是整个两浙路和江东路的钱粮，它更连着汴梁的国库。只要咱们能把这条漕运彻底掐断，不出半年，朝廷就会先乱起来。”
他收回手，看向花荣。
“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命林冲，杨志，率各部主力，到宜兴以南与我汇合。届时，我们当面议定，如何彻底截断江南漕运。”
“那方腊那边呢？”
“让斥候继续盯紧，查清他们各部的动向，但不许擅自交手。”
花荣抱拳领命。
“末将明白。”
“林冲守陆路，杨志封河道，你带弓弩营守住太湖西岸。三处军报，三个时辰一送，谁先发现童贯有调兵的迹象，谁就先报我。”
“是。”
军令传出，数名斥候领命，分头离开了山岗。
与此同时，睦州帮源洞中，方腊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大王，武家军的三路兵马，已经全部就位了。”
邵氏将手中的军报放到案上。
“林冲的骑兵卡住了常州边界，杨志的舟师封了平江府到苏州的粮路。武植本人，就在太湖西岸扎营，他那八千弩手，守着高地。”
方腊拿起一枚代表武家军的木牌，轻轻落在了沙盘上太湖西岸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攻城，也没有冲着咱们的山寨来，看来我猜的没错。”
“他是在等三军合兵。”
邵氏的眉头微蹙。
“等他们合兵之后，便会全力向童贯动手？”
“不，是先断粮，再逼童贯。”
方腊抬起手，将沙盘上代表平江府，常州和运河支流的几个点连在了一起。
“武植这个人，胃口很大。他要把整个江南，搅成一锅粥。朝廷要救童贯，武家军要占水路，咱们要守住山寨。三方互相牵制，谁也顾不上先一口吞掉谁。”
邵氏问。
“那我们，要不要趁着武家军立足未稳，先出兵抢下太湖西岸？那里地势开阔，对我们不利。”
“不能抢。”
方腊摇了摇头，语气果断。
“武植刚从童贯的鸿门宴里杀出来，他手下的兵，现在正憋着一口气。我们这时候出兵，正好撞上刀口，先挨一顿弩箭，得不偿失。”
他将那枚木牌收了回来。
“传令下去，各寨守住山口，水路加派斥候。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许出寨。”
邵氏应了一声，拿起军报，转身走出了大帐。
太湖西岸，武家军的临时营地里一片肃静。
扈三娘正带着一队军械兵，清点着弩箭。
“统领，这具弩的机括有些松了，方才试着上弦，总觉得差了点力道。”
一名什长抱着一具神臂弩，走到她面前。
扈三娘接过来，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机括的咬合处，又用手指弹了弹弓弦。
“拿去给军械营，让他们换个新的。告诉他们，下一战，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人的弩在关键时候哑火。”
“是。”
什长领命退下。
弓弩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用油布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机括。
花荣传令回来，走到营门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阵。
扈三娘将一捆还能使用的箭矢交给另一名什长，抬头看向他。
“都安排下去了？”
“嗯。”
花荣的视线扫过那些埋头擦拭兵刃的士卒。
“兄弟们都累了，从平江府杀出来，一口气都没歇匀。”
“是啊，可你看他们，眼里没有半点怕的意思。”
花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满是疲惫，却找不到一丝惶恐。
扈三娘走到一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童贯那老贼，没能把大将军留下，他便已经输了。这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