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西岸，外圍的雜木林中。
枯枝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腳踩上去，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一道灰色身影貼著灌木叢的邊緣快步行進，她騎乘的馬匹早已脫力，被棄在數里外的泥溝里。
女暗衛的嘴唇干裂，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腳下不慎踩斷了一根干枯的樹枝，發出一聲清脆的 嚓聲。
幾乎是同一時間，側方的斜刺里伸出兩桿堅韌的套馬索，沒有半點預兆掃向她的腳踝。
女暗衛的反應快到極致，身子向後一折，袖中的短刃已然滑入掌心。
她還沒來得及揮刀切斷繩索，頭頂的樹椏之間，便落下兩張浸過桐油的厚重麻網，結結實實地將她罩在了當中。
左右兩側的泥坑里，翻出四名身披偽裝草葉的精壯斥候，他們手中緊握的強弩齊齊頂住了她的額頭與咽喉，機括發出輕微的聲響，蓄勢待發。
“別動。”
領頭的什長壓低了嗓音，一只手便輕易卸掉了她右腕上的短刃。
“你是哪條道上的？”
女暗衛被按在泥地里，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她掙扎著從貼身的內襯里，摸出一面非金非木的八角令牌，費力地遞了過去。
“鎮安坊。”
她的喉嚨因為缺水而沙啞不堪，“我有軍機要事，指名要見武大將軍，若是耽擱了，這個干系你們吃不起。”
什長接過那面銀色的令牌，手指在令牌背面特有的暗紋上仔細摸了一圈，神色微微變得嚴肅起來。
他朝著身側的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上前搜檢，很快便從她的靴筒里搜出兩柄短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夾帶。
“帶走，把她的眼楮蒙上。”
片刻之後，中軍帳的氈簾被掀開，扈三娘帶著滿身泥濘的女暗衛走了進來。
女暗衛解開蒙眼的布條，視線這才慢慢適應了帳內昏暗的光線。
帳中坐著的男人卸去了外甲，只穿著貼身的軟甲，左肩處還包扎著厚厚的白布，但神情上看不出絲毫的狼狽，他正就著冷水，小口吃著干餅。
“大將軍。”
女暗衛雙膝著地，從最里層的貼身油布中，取出一個寸許長的蠟封火漆信筒。
“鎮安坊的李娘子有嚴令，此信必須親手送達大將軍手中。奴婢幸不辱命。”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她的身形便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全靠一雙手撐住地面，才沒有完全倒下。
連續的狂奔，她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
武植放下手中的干餅，看了一眼旁邊的扈三娘。
“三娘，扶她起來，帶下去喝點熱米湯，再找個干燥的帳篷讓她好好休息。”
“是。”
扈三娘應了一聲，上前扶起搖搖欲墜的女暗衛，帶著她退出了中軍帳。
帳內恢復了安靜。
武植的指尖微微發力，捏碎了信筒上的火漆，從里面抽出那卷在細木棍上的薄箋。
信箋極薄，還帶著一股微弱的沉香氣息，上面只有一行字︰
二月廿六大禮，期君知悉。
落款處，是一枚小巧的朱砂私印。
武植盯著那行字，喉嚨里溢出一聲低笑，聲音里帶著幾分嘲諷。
“二月二十六，好一個二月二十六。”
他將那張薄薄的信箋在指尖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旁邊炭盆的死灰里。
“這朝堂上的相公們，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若是他真的在平江府被童貫下了藥，砍了腦袋，那麼他麾下的十萬大軍便會群龍無首，被童貫輕而易舉地分化收編，金武街那些日進斗金的產業，也會順理成章地成了內帑的囊中之物，最後，蔡家再風風光光地把當朝第一絕色的帝姬娶進門，蔡京與梁師成在朝中的權勢，便再也無人能夠撼動。
天底下的便宜，全都被他們佔盡了。
武植背靠著行軍木椅，眼神里透著玩味。
他現在一點也不愁趙福金出嫁的事。
童貫被他砍傷了大腿，平江府派出的追騎，被他的神臂弩營在坡下射翻了近千具尸體，這個消息，此刻正在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的路上。
等趙佶看到童貫那封哭天搶地的軍報，得知自己不僅沒死，還公然反叛，順手把江南的漕運給截斷了，那一刻，紫宸殿里的君臣怕是連安穩飯都咽不下去。
身家性命都要沒了，誰還有那個閑心去吹吹打打地辦喜事？
只要童貫兵敗，運河斷絕的消息，像一塊巨石一樣砸進汴梁城，這門親事，就算趙佶敢辦，蔡京也沒那個命去接。
不過，汴梁那邊的產業，確實是到了該收網的時候了。
趙佶是個什麼貨色，武植心里一清二楚。
貪財，好名，性格軟弱又生性多疑。
蔡京和梁師成之所以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對他下死手，無非就是摸準了趙佶的心思。
官家不僅想要他手里的兵，更想要金武街那個日進斗金的聚寶盆。
好在他當初離開汴梁之前，就已經留下了後手。
李嬌兒和甦媚兒雖然是婦道人家，但管起賬來卻精明得很，後院里藏著的銀車和密道，都是按照最壞的打算來修的。
至于李師師，她才是那條藏得最深的暗線。
全天下的人都以為她是汴梁城的第一花魁，是官家微服私訪時的枕邊人，又有誰能想到，她暗中執掌著武家遍布京畿的情報網？
只要李師師自己不露出馬腳，鎮安坊那個地方，就是整個汴梁城里最安全的地方。
蔡京和梁師成就算把整個金武街翻過來，也絕對查不到李師師的頭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