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东京汴梁，御街上下。
两侧商铺的屋檐下，都挂满了新扎的红绸，在春风里招展。
开封府衙早早就派了差役清扫街道，从宣德门一直扫到太师府，石板路面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尘埃。
市井茶肆之间，更满是窃窃私语，人人都在谈论着那桩即将到来的天大喜事。
“听说了没？官家最宠爱的茂德帝姬，二月二十六大婚，下嫁蔡太师府上的小公子蔡鞗！”
“这消息早就传遍了，还能有假？我隔壁三叔的表弟就在礼部当差，说这几日为了帝姬的嫁妆单子，户部和内帑的官吏脚跟都快跑断了。”
“啧啧，这可是天大的圣眷，泼天似的富贵。蔡家原本就是文臣之首，如今又成了皇亲国戚，这满朝文武，以后见了蔡太师，谁还敢大声喘气？”
“何止是不敢大声喘气，怕是连腰都得弯得更低些。”
太师府正门前，前来道贺的车马堵了半条街。
朱红大门敞开，门房的管事嗓子都喊哑了，脸上却堆着与有荣焉的笑。
朝中六部尚书、侍郎，各路安抚使、转运使的寿礼贺单，像雪片一样往府里抬，几乎没断过。
“工部侍郎送南海珊瑚树一对！”
“户部员外郎送白玉如意两柄、泥金福字屏风一组！”
“两浙路转运使，贺礼黄金五百两，东珠一匣！”
管事收礼收得手软，脸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身后的仆役们更是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太师府正厅，暖阁内烧着无烟银霜炭，暖意融融。
蔡京穿着一身紫罗宽袍，斜靠在黄花梨罗汉床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沉香木珠，双目微阖，神情舒展。
厅内下首，围坐着十几个六部的要员和他的门生故吏，人人陪着笑脸，奉承之词一浪高过一浪，不绝于耳。
“太师洪福齐天，蔡公子温润如玉，帝姬金枝玉叶，当真是天造地设的良缘啊。”
一位侍郎打扮的官员率先开口，满脸都是谄媚的笑意。
另一人立刻接上话头：“何止是良缘，此乃国朝盛事。待帝姬过门，太师府便是真正的国之柱石，与国同戚，这份荣耀，前所未有。”
“说得是，说得是。江南平乱大捷在即，北方辽金亦不敢妄动，皆赖太师在朝中运筹帷幄之功啊！”
“是极，方腊小丑指日可破。届时，太师府双喜临门，当浮一大白！”
蔡京闭着眼，手指缓缓拨动佛珠，听着这些吹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份安然自得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算算脚程，童贯在两浙路动手也有十来天了。
便宜行事的密旨压下去，武植那厮纵然有通天的本领，在重兵包围的帅帐里也只能引颈受戮，绝无生还的可能。
只要武植一死，其麾下十万兵马便如无头之蛇，收编入西军是顺理成章之事。
山东三州重归朝廷节制，金武街那座日进斗金的金山，便能顺理成章伸手进去。
到那时，兵权，财权，再加上皇亲国戚的身份，这大宋的天下，还有谁能与他蔡家抗衡。
双喜临门，烈火烹油，正是得意之时。
正在这时，蔡府大管家碎步穿过回廊，掀开厚重的帘子，快步走到罗汉床前，躬身低语。
“老爷，宫里来人了。”
“是梁隐相亲自派的贴身小黄门，传官家口谕，请太师即刻入垂拱殿偏殿议事。”
蔡京眼皮微抬，捻珠的手停了下来。
厅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下首的官员们纷纷识趣地闭嘴。
一人笑着拱手，打破了沉默：“定是官家召太师入宫，商议帝姬出降的仪仗细节，此乃大事，太师快请，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是啊，婚期将近，宫里头事务繁杂，官家离了太师，怕是许多事都定不下来。”
蔡京微微颔首，在仆人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态从容自得，没有半分急切。
“诸位稍坐，老夫去去就来。”
......
皇宫，垂拱殿偏殿。
蔡京拄着鸠头杖迈进殿门的一刹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殿内的气氛不对。
没有往日商讨婚事的喜庆，反而透着死一般的沉寂，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佶坐在御案后方，身上那件明黄色道袍皱巴巴的，像是被人狠狠揉搓过。
他的脸色铁青，一双眼睛盯着案头的一份军报，胸膛剧烈起伏。
下首处，梁师成垂手侍立，整个身子都缩在殿柱的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木头。
他的额头上有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偏殿两侧，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大理寺卿等几位枢要大臣低垂着头，整齐划一地盯着地面的方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的书法，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丁点声响。
蔡京心头微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上前几步，躬身下拜。
“老臣参见官家。不知官家急召老臣，所为何事？”
赵佶没有叫他平身。
他抓起案上那份军报，手臂微微发抖，指着兵部尚书，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念！给太师念念！让他也听听，江南传回来的‘大捷’！”
“是，是……”
兵部尚书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硬着头皮出列，双手捧起那份盖着枢密院血红大印的军报，声音发颤地念道：
“臣……枢密使童贯泣血奏闻……”
他刚念了个开头，就觉得嗓子眼发干。
“征南大元帅武植，包藏祸心，早蓄反志。抵平江府后，拒不交接兵权。臣奉旨于帅帐设宴，欲行收缴虎符之事，不料武植席间悍然拔刀，连杀中军精锐，挟持微臣闯营……”
兵部尚书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一眼还躬着身的蔡京，见他身形纹丝不动，只得继续念下去。
“……武植暴起行凶，刀伤微臣大腿，深可见骨。随后夺马冲出辕门，其麾下八千神臂弩营于高坡设伏，伏击官军追骑，射杀精锐近千骑……如今武植已公然叛出大宋，拥兵自重，请朝廷……速发大军征剿，诛灭九族！”
最后一个字落下，偏殿内落针可闻，静得可怕。
蔡京手里的鸠头杖在光洁的金砖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毒酒没喝死？
不仅没死，还把童贯的大腿给砍了，挟持着主帅，在数万大军的包围中全身而退，甚至还反手射杀了上千追兵？
这怎么可能！
童贯带的是数万精锐西军，是在他自己的中军大营里，竟然让一个人带着十几个随从杀了个对穿？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官家……”
蔡京缓缓直起身，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
“童枢密此报……是否另有隐情？武植不过一介武夫，匹夫之勇，安敢在帅帐之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隐情？！”
赵佶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抓起御案上的一只茶盏，想也不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茶盏擦着蔡京的耳边飞过，重重砸在他脚边的金砖上。
碎瓷片伴着滚烫的茶水四溅，溅湿了蔡京崭新的紫罗袍角。
“这就是你们跟朕说的大局已定！这就是你们说的十拿九稳！”
赵佶站起身，指着蔡京和梁师成的鼻子破口大骂，平日里附庸风雅的仪态荡然无存。
“童贯是个什么蠢物！废物！十万大军没给朕收回来，倒把一头吃人的猛虎给朕放出了笼子！他武植平定梁山只用了三天！现在他反了！在两浙反了！你们告诉朕，这烂摊子怎么收！”
殿内一众尚书大臣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家都是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谁听不出这军报里的猫腻？
什么“席间凶相毕露，悍然拔刀”，说得好听。
这分明是童贯奉了官家的密旨，想在鸿门宴上杀人夺权，结果自己技不如人，被武植反手给干翻了。
是朝廷先动了杀心，硬生生把一个手握十万重兵的统帅，逼成了不反也得反的反贼！
可这话，谁敢挑破？
谁又敢担这个干系？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满是彻骨的寒意。
武家军可不是江南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的泥腿子教匪，那是能三天踏平梁山水泊的正规野战军，战斗力远非寻常禁军可比。
方腊还没按下去，武植又在背后狠狠插了一刀。
这大宋的南边，真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