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偏殿内，死一样的寂静。
赵佶陷在龙椅里，脸色灰败，张着嘴，却像是忘了如何呼吸。
案头那三封从江南来的急报，像三道催命符，静静躺着。
殿内侍立的内侍和宫女，个个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进衣领里。
蔡京还趴在地上，那身新换的紫罗宽袍皱成一团，几步外，是他掉落的鸠头杖。
梁师成则躲在殿柱的阴影里，半个身子都像是被冷汗浸透了。
不久前，他们还在这里商议着怎么分钱，怎么抓人，怎么把武植的产业和兵权一口吞下。
现在，每一个字都成了笑话。
人，跑了。
街，空的。
家，也没了。
最致命的，是江南的运河断了。
户部尚书满头是汗，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官家，老臣有话要说。”
赵佶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户部尚手躬下身，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官家，眼下绝不能再提征讨二字了。”
“江南六路的钱粮全靠漕运，如今七道船闸一落，三十万石军粮转眼就成了武植的军资。”
“国库里剩下的那点存粮，要供给京畿十二万禁军，还要月月调拨给河北和陕西的边军，满打满算，只够京城嚼用半年。”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若是在江南再开战端，人吃马喂，粮草转运，靡费巨大。”
“不出半月，朝廷就得断炊。”
“此时动武，是自寻死路，只有和谈，才是唯一的活路。”
和谈。
这两个字让殿内几个大臣的身子都轻微地抖了一下。
赵佶终于有了反应，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和谈？”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荒唐的凄凉，“他杀了朕的亲兵，砍伤了朕的枢密使，断了朕的漕运，你现在让朕去跟他和谈？”
“朕还要下罪己诏不成？”
“官家息怒，臣斗胆，此事或许并非官家所想的那样。”
户部尚书又把腰弯得低了些。
“官家，臣反复看了童枢密的奏报，觉得这里面，另有文章。”
“说。”
“武植此举，看似大逆不道，可仔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
户部尚书的用词极为考究。
“武大元帅奉旨南下，本是忠心为国，可到了平江府，童枢密行事太过急切，言语上或许有些不周之处，这才逼得武植为了自保，行险一搏。”
他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赵佶的脸色，继续说道。
“他不是想反，他只是怕了。”
“说到底，这不过是两位统帅在军务交接时，产生的一场小小的误会。”
“官家请想，武植从一介县尉到今日，靠的是什么？是战功，是朝廷的恩赏。”
“他若真有反心，何必等到今日？在山东拥兵自重岂不更好？”
趴在地上的蔡京眼皮动了动。
误会。
砍了人，断了粮，杀了上千官军，到了这户部尚书嘴里，竟然成了一场误会。
偏偏是这么一句混账话，却像一扇窗，给这间快要窒息的偏殿透进了一丝活气。
赵佶靠回椅背，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些许。
“误会？”
他冷哼一声，“他要是真怕了，为何要落闸断漕？这是怕了的样子吗？”
“官家，这正是他怕了的样子。”
户部尚书立刻接话，语气恳切至极。
“正因为他怕官家降罪，怕满朝文武容不下他，他才要手里捏着东西，好跟朝廷讨价还价。”
“他截断漕运，不是要跟朝廷为敌，而是想告诉官家，他还有用。”
“他是在求一条生路。”
“只要官家肯给他一个台阶下，赐下恩典，免了他的死罪，再给足了赏赐和体面，他必然会感激涕零，重新为官家效力。”
赵佶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兵部尚书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臣，附议户部之策。”
赵佶看向他。
“兵部也觉得，这只是一场误会？”
兵部尚书神情严肃，摇了摇头。
“回官家，臣不觉得这是误会。”
“臣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哦？”
赵佶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官家，户部尚书所言，是安抚之策，解的是燃眉之急。”
“可臣以为，仅仅安抚，还不够。”
“若只是赏些金银，赐个虚衔，武植未必会信，更未必会安心。”
“不如，行非常之举。”
兵部尚书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旨，准许武植率部，进驻平江府。”
话音落下，偏殿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蔡京勉强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兵部尚书。
疯了。
平江府是童贯的大营，是朝廷在江南的军事中枢。
让武植进去，等于把童贯的脸面和朝廷的尊严一起扔在地上，再请武植过去踩上几脚。
这不是安抚，这是投降。
赵佶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进驻平江府？”
“童贯怎么办？朕的脸面往哪放？天下人会怎么看朕？”
“官家明鉴。”
兵部尚书的声音却透着算计。
“此非投降，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说下去。”
“江南战事，童枢密打了大半年，寸步未进，方腊贼寇依旧盘踞在帮源洞，朝廷耗费钱粮无数，却收效甚微。”
“武植的兵，能三天荡平梁山，其战力远非寻常禁军可比。”
“既然他是一头猛虎，为何不放他去咬另一头恶狼？”
兵部尚书的眼中闪着精光。
“将平江府给他，再给他一个统领江南诸军事的虚衔，让他名正言顺地去剿灭方腊。”
“童枢密，可下旨召其回京养伤，全了君臣体面。”
“待武植与方腊在江南杀得两败俱伤，精锐尽丧之时，江南的大局，也就定了。”
“到那时，运河早已重开，国库也已充盈。到时再把大军压阵，把兵权强行收回。”
“一个没了爪牙的武植，是杀是留，还不是全凭官家一句话？”
把怯懦的投降，说成是帝王权术。
把割地求和，包装成借刀杀人的妙计。
这套把戏，大宋的朝堂玩得炉火纯青。
赵佶脸上的灰败之气一扫而空，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惊恐和屈辱都吐出去。
“好。”
赵佶在御案上用力一拍，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好一个驱虎吞狼。”
“就这么办。”
“命翰林院即刻草拟敕书，用词要温和，要恳切，要让他明白朕的苦心和爱护。”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代表免罪的圆形金牌，扔在案上。
“将这枚免罪金牌一并赐下。”
“派人，用最快的马，星夜兼程送去江南，不得有误。”
“臣，遵旨。”
兵部尚书躬身跪地，双手接过了那道口谕。
瘫在地上的蔡京，听着这一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