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宜兴以南，山林旷野。
春日的连绵阴雨终于散尽，初升的日头挂在林梢，驱散了漫山遍野的薄雾。
放眼望去，重重山峦之间，旌旗迎风翻卷，甲光耀眼刺目。
武家军十万大军，按期完成合围会师。
营寨连绵十余里，刁斗森严，巡哨铁骑交错而过，蹄声震得冻土微颤。
中军大帐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
帐外两列重甲亲兵手按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厚重的毡帘挑开，大帐正中，武植换上了一袭贴身的玄铁软甲，腰悬长剑，端坐在宽大的帅案后方。
他左肩的箭伤在神照经真气的滋养下早已愈合，神采奕奕。
下首处，武家军的核心主将尽数列席。
左侧第一位，八十万禁军前枪棒教头林冲端坐如松，三万关陕精骑的肃杀血气在他身上沉淀，目光沉稳内敛。
右侧，杨志顶着青记，身形挺拔，身后站着李俊、阮小七两位水军领袖。
花荣身负雕弓，立于帅案侧前方。
扈三娘一身紧身红锦战袄，双刀佩在腰间，英气逼人地护卫在武植身侧。
而在林冲下首，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格外显眼。
鲁智深身披宽大僧袍，内衬厚重扎甲，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就靠在椅子旁，大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奉命押运青州、济州的第一批后勤辎重南下，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大军合围。
行军参军陈长青站在案旁，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新核对完毕的册子。
整个大帐之内，充斥着精锐野战军特有的凌厉压迫感。
武植的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杨志身上。
“杨志，水路的情形如何了？”
杨志率先大步迈出，铁靴踏在平整的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双拳一抱，沉声复命。
“启禀主公！”
“末将奉令督率舟师，逆流杀入运河支线，连克官军七处险要水闸！”
“沿途巡检官兵望风而逃，并未遭遇像样抵抗。”
杨志粗犷的脸庞上浮现出昂扬之色，声音洪亮如钟。
“运河已被我军全线截断，自平江府至常州段，彻底成了断头路！”
“末将麾下儿郎截获官军运粮大船四十二艘，连同沿线水仓存粮，起获精米白面三十余万石，军械八千件！”
“全军十万人马，足足可支用至秋收之后，吃喝无忧！”
话音落下，帐内几名原梁山出身的头领眼中皆冒出光芒。
三十万石粮食！
在大军交战的关头，有粮就是有命，有粮就是底气！
鲁智深咧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在光头上用力搓了一把。
“哈哈哈，好，好个杨家将！”
“洒家在后头领着辎重营跑断了腿，生怕这十万弟兄饿了肚子。”
“杨兄弟倒好，顺手牵羊就捞了三十万石精米！”
“童贯那阉贼如今怕是在平江府里，连稀粥都喝不上一口了，痛快，真是痛快！”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林冲也露出难得的笑意，对着杨志点了点头。
“杨总督此功不小，有了这批粮草，我军便可在江南从容布局，再无后顾之忧。”
武植看向杨志，语气中透着肯定。
“做得很好，记你首功。”
“谢主公！”
杨志躬身应道，退回队列。
陈长青低头翻看着手中的粮草簿子，随后合上册页，走到了武植身侧。
他眉头微皱，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与思索。
“主公，属下有一事不明。”
武植转过头，看着这位大舅哥兼行军参军。
“长青，但说无妨。”
陈长青抬手指了指舆图上平江府的位置。
“如今林统领三万精骑封锁了常州陆路隘口，杨统领舟师控制了水网。”
“童贯部残军被牢牢困在平江孤城之内，进退维谷。”
“既然咱们占尽天时地利，为何不干脆把水陆各道彻底做成铁桶，将运河所有岔流尽数堵死？”
花荣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参军所言甚是，主公，童贯老贼困守孤城，军心已乱，我军士气正盛，正好一鼓作气，攻下平江府，斩其首级以祭奠死去的弟兄们。”
陈长青接着说。
“只需围上一个月，平江城内粮尽，童贯麾下不战自溃，岂不是能将这老贼生生困毙在城里？”
陈长青话音一落，大帐内不少将领也露出了探究的目光。
在众人看来，既然已经彻底撕破脸反了大宋，痛打落水狗自然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杀掉童贯，不仅能出一口帅帐遇刺的恶气，更能立威天下。
武植看着陈长青，脸上没有露出责怪之色，反而浮现出一丝赞许。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从帅位上站起身，迈步走到了大帐中央悬挂的舆图前。
众将的视线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帐内重新归于肃静。
武植伸手在平江府的红圈上轻轻点了两下。
“长青算的是兵法，但算漏了人心和大局。”
武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冲、杨志、鲁智深等人。
“你们说的，我都想过，杀一个童贯，不难。”
“难的是，杀了童贯之后呢？”
他看向林冲。
“林教头，你久在禁军，最知西军底细，你说说看。”
林冲站起身，神色凝重。
“回主公，童贯手里，终究还有三万多西军老卒。”
“西军常年与西夏厮杀，骨子里带着狠劲，其悍不畏死的作风，不在我关陕旧部之下。”
“如果咱们真把平江府围成铁桶，将他们逼上人相食的绝路，困兽犹斗之下，这几万亡命之徒的反扑会有多烈？”
林冲的目光扫过众人。
“末将以为，即便能胜，我军亦会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武植点了点头，赞同道。
“林教头说得对，折损兵马还在其次。”
他看向帐内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最关键的是，平江府城内和周边，还住着多少江南百姓。”
“若是城中真的断了粮，你们以为，童贯会甘心饿死吗？”
帐内一片安静。
“他不会。”
武植自己回答。
“他必然会纵兵劫掠百姓口粮，杀良充饥，甚至放火烧城，行鱼死网破之举。”
武植的手掌在舆图的江南富庶平原上重重一按。
“咱们这十万人马自山东南下，不是为了来江南做打家劫舍的草寇，更不是为了当流窜四方的乱匪！”
“我们要在这两浙生根发芽，要的是这江南半壁的沃土与民心。”
“若是平江府因咱们被屠戮一空、化作焦土，百姓将这笔血债记在谁头上？”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问。
“是记在童贯头上，还是记在咱们这些‘反贼’头上？”
“失了民心，咱们就算把童贯千刀万剐，也休想在这江南立足半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帐内诸将心头皆是一震。
方才还满脸亢奋的杨志、花荣等人，目光彻底变了。
寻常绿林聚义、揭竿而起，想的无非是破城杀官、劫掠库银、快意恩仇。
而自家的这位主公，从拔刀出辕门的那一刻起，着眼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的仇怨，而是整个江南的民心归附！
陈长青的脸上先是错愕，而后是恍然，最后化为深深的敬佩。
“主公深谋远虑，是属下短视了。”
他心悦诚服地躬身行礼，退回列中。
“属下受教了。”
武植收回手臂，环视大帐，目光落定在众人脸上。
“童贯，现在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疯狗，咱们暂时不必理他。”
“山林旷野虽能避敌，却绝非长久之计。”
“十万大军人吃马喂，天天宿在野外算怎么回事？”
他语气一转，变得更加有力。
“如今朝廷自顾不暇，童贯困守孤城，江南这片膏腴之地，谁先占住城池，谁就是这片地界的主人。”
武植语气平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势。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去啃童贯那把老骨头，而是大军必须名正言顺地进驻一座江南大城。”
“有了大城，才能设官安民，清丈田亩，收取盐粮赋税，招兵买马。”
“有了城池，咱们才能扎下盘根错节的根基！”
杨志听得浑身燥热，那张带着青记的脸膛隐隐泛红。
他和花荣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胸口有股气血在疯狂翻涌。
杨家世代忠良，他被逼的何等落魄憋屈，而如今跟着武植，眼见着就是要成就不世伟业！
杨志按捺不住性子，往前踏出一步，粗着嗓门直截了当地大声发问。
“主公！您直说吧！”
“进驻江南大城，筑稳根基，您莫非是要带着弟兄们直接定都？！”
噗。
武植刚刚端起帅案上的水囊咽了一口冷水，冷不防听到杨志这平地一声吼，当场被水呛到了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武植咳得满脸微红，抬手指着杨志，半天说不出话。
原本威严凝重的帅帐，气氛骤然碎了个干干净净。
旁边的扈三娘见状，急忙伸手替他轻拍后背顺气。
鲁智深最先忍不住，摸着大光头仰天发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杨志兄弟这嘴，当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蹦！”
“不过合洒家的胃口！定都好，定都威风！”
林冲、陈长青、花荣等人也是忍俊不禁，大帐之中回荡着心照不宣的大笑声。
笑声里没有惊慌，没有大逆不道的惶恐，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默契与野望。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断了漕运，吞了三十万石秋粮，扣了十万大军，谁还真当自己是朝廷的臣子？
定都二字虽是糙话，却把所有人肚子里不敢明说的野心全抖了出来。
武植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没好气地瞪了杨志一眼。
他握起拳头，在长案上重重敲了几下。
“收收声！”
众人这才逐渐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炙热之色却更加浓郁，个个身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武植。
武植收敛起神态，伸出双手，将那幅详尽的江南两浙舆图在长案上彻底推平。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从平江府滑过，指向了更南方的杭州，又兜转划向常州与湖州。
“定什么都，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武植目光凝视着舆图上的一座座城池。
“不过城池，确实该挑一座了。”
“都过来看看，且先好生计议一番，咱们这十万人马，究竟要在江南何处，扎下第一根铁钉。”
林冲与杨志等人齐齐围拢上前，目光如炬，锁定了舆图上的几座锦绣大邑。
与此同时，大帐外辕门处，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守军的高喝。
汴梁方向派出的求和信使，正带着免罪金牌与圣旨，昼夜兼程地朝着这片山林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