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中提着官袍前襟迈上北门城楼，手掌按向垛口外的青砖，远眺护城河对岸。
风掀动对岸那两面大旗，平匪大元帅与武泰军节度使的赤字在白底上晃动，后方旌旗层层叠叠排开，铁甲的反光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
巡行巡哨的马队在官道两侧来回穿插，扬起的黄土将通往镇江和句容的岔路彻底遮盖，看不清虚实。
王安中侧过脸，视线没有离开护城河。
“派去镇江和平江的两拨探马，可有回音递回来？”
站在侧后方的青衫幕僚咽了口唾沫，两只手在袖管里搓动几下。
“回东翁的话，北门南门两拨人直到现在，连一匹空马都没见着转回来。”
王安中没接话，指掌在凹凸不平的城砖上轻轻摩挲，掌心沾了层白灰。
边上的江宁兵马都监扶着腰间长剑，探着脑袋望向敌军阵前齐整的器械方阵，喉头上下滑动。
“恩相，对面前排军士手里的家什，末将瞧着是军器监的神臂弓。”
王安中侧目看他。
“你当真认得准？”
都监收回目光，往前凑了半步。
“末将昔年在边军效力时亲手操弄过，脚踏绞索上弦，二百四十步开外能把两层铁叶札甲穿出对穿窟窿。”
他伸手朝护城河对岸指了指。
“眼下这帮人马离咱们女墙不过一百七十步，城上值守的儿郎，全落在人家准星里头。”
“那依你的见识，眼下该如何处断？”
都监抱起双拳，身子压低了几寸。
“跟恩相交个实底，城中账面上虽记着三万大军，真正能打硬仗的禁军老卒不足万把人，剩下的全是从各县调拨的厢军乡勇，让他们挑土垒墙还成，真拉出城去列阵拼杀，一个照面就得让关陕铁骑踏成肉泥。”
“照你这般说，唯有深沟高垒，死守等援了？”
“除此别无他法，恩相只要拿定主意闭关坚守，咱们借着城高粮足，拖上两三个月也并非难事。”
王安中点了一下下巴，并未给出定论。
护城河对岸传开一阵马蹄碎响，军阵中挤开一条两丈宽的通路。
两骑缓步而出，踏过焦黄的麦茬地，停在离护城河的泥滩上。
左侧骑手穿一件贴身的玄铁软甲，未戴兜鍪，额前散发随风飘散。
右侧女将一身战袄，马鞍两侧斜插着双刀，左手扬起，将一面龙纹金牌托举过顶，日头照射下反出刺目的亮芒。
武植端坐马背，展平一卷明黄卷轴，朗声开口诵读。
“征南大元帅武植，奉旨南下平叛，忠心可鉴，平江府之事实乃童贯急躁冒进，致使交接不睦，今特赐免罪金牌，准武大元帅总督江南诸路军务，剿灭方腊逆贼。”
话音顺着河面送上城堞，字字清晰，城楼上防守的几营军足相视而望，骚动声顺着甬道传开。
武植卷起圣旨递给身旁的扈三娘，昂首望向城楼。
“王知府，本帅受命总督江南诸路军政要务，此番奉诏南下过于仓促，大军粮饷短缺，重型军械不足，渡江所需的深水大船更是无着落，江宁乃东南重镇，府库向来充裕，有劳知府即刻清点调拨。”
城楼上的士卒你看我我看你，原本以为的大军攻城并未出现，对方开口索要的竟然只是调拨的辎重。
王安中跨前半步，两手撑在青砖垛口上，高声回应。
“武节度，老夫忝居江宁知府，眼下有三处关节始终想不通透，还请节度当面解惑。”
武植在马上微微仰头。
“知府但讲无妨。”
“官家圣旨上写得分明，是命节度进驻平江府大营，平江府在东南，江宁在西北，节度放着驻地不去，兴师动众压到老夫城下，是何道理？”
“童贯那厮心胸狭隘，在平江四门浇筑了条石，本帅领着朝廷王师到了门口却进不得城，总归要找个落脚处，总不能教十万为朝廷卖命的儿郎全泡在泥水里过夜吧？”
城垛后头有一名厢军憋不住嗤笑出声，被都监回头狠瞪了一眼，立刻缩了脖子。
王安中面色不改，再度发问。
“兵马越界调防，向来须有枢密院文书勘合，节度手中可有开府调兵的凭证？”
“不曾有这等繁文缛节。”
武植回得极快。
“官家钦赐的旨意里总督二字写得明白，江宁府可还在江南道版图之内？官家的金口玉言，难道还抵不过枢密院书吏盖的一方红印？王知府乃两榜进士出身，这尊卑之理应当比本帅更为通晓。”
王安中缩回手掌，从宽袖里掏出两叠黄纸公文，在垛口上方迎风抖开。
“前些时日，本府接连收到童枢密行辕发来的急报抄件，更有大理寺加盖朱印的海捕文书，字字句句皆言武节度抗旨谋逆，这谋逆的大罪，不知节度又要如何分说？”
扈三娘的手掌扣紧缰绳，指节处勒出道道白印。
武植嘴角向上拉平，溢出一声冷笑。
“王知府久居官场，怎的连公文收发的先后次序都分不清楚？”
王安中紧闭双唇，未曾接话。
“童老贼发出的恶人先告状在前，官家颁下的免罪圣旨在后，官家金口已定是童贯贪功冒进挑起事端，你如今拿着童贯被废前的旧公文，来抗拒官家新近颁布的免罪圣旨，本帅倒要反问一句，王知府这是打算公然抗旨不成？”
城头上一时静得出奇，几个统制官悄然垂下了握刀的胳膊。
“况且还有一笔实在账目，需知府好生掂量，童贯手底下的几万西军老卒陷在平江城内，所携干粮熬不过数日，本帅早一日拿到粮草船只，便能早一日顺江而下解围剿匪，江宁府若在城下迁延一日，平江城中便不知要饿死多少为国御敌的健儿，他日御史台追究起贻误军机的罪责，这副担子究竟是算在我的头上，还是算在王知府头上？”
王安中额角渗出一层油汗。
斜后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哨马军自外围官道穿插而至，马鞍后头拖着一长串麻绳，捆缚着十来名军士。
领军的林冲单手挽着丈八蛇矛，到了护城河对岸勒马驻足。
垛口处有人失声叫唤。
“是咱们出城的探马兄弟！”
林冲手腕下压，数名游骑翻身跃下马背，利刃划过麻绳，将束缚解开，推着这批斥候和战马往吊桥处赶去。
马匹与士卒全须全毛，连皮肉都没蹭破半点。
武植驻马于原地，目光始终停留在城楼上的红袍身影上，未置一词。
王安中注视着那十几个狼狈爬过吊桥的斥候，两颊的咬肌动了动。
南北两路的信使全被截断在半道，城外的虚实探查不出，各州援军无从调派。
若是咬定关门死守，对方手里有御赐金牌与平叛明诏，抗旨不遵的罪责随时会扣在头上。
可若是敞开城门迎大军入内，万一兵变屠城，阖府生灵皆难逃一死。
王安中在城墙上反复踱了两步，重新扶住女墙，将嗓门提高。
“武节度，老夫思虑再三，眼下有个折中的法度，城外各营后撤五里下寨，府衙开仓调拨精米三万石权充犒军之用，节度只带随从二十人登城叙话，咱们将一应交割数额在城楼上立字画押，另外节度需当面出具粮台收条，钤盖武泰军节度使大印存档备查，日后政事堂若有查问，老夫也有个推脱的凭证。”
都监在旁侧微微颔首，低声赞同道：“恩相此计极稳，只要主将敢只身入城，这局势便还在咱们掌握之中。”
武植在城下发出一声嗤笑。
“登城之议休要再提，童贯帅帐里那杯加料的鸩酒，本帅刚饮过一回，这同样的席面，本帅可没有赴第二次的兴致。”
王安中面皮扯了扯。
武植单手拉扯马缰，调转马头侧对着城楼。
“本帅也予知府定个规矩，头一批划拨的粮饷与器械底册，就在这北门瓮城当面点验，我营中只出辅兵一千，推空板车入瓮城搬运，收据本帅亲笔草拟，大印本帅亲自钤盖，只要交割手续无差池，先锋神臂弓营立时后撤二百步，大军在黄昏前拔营转进。”
都监侧过脸去，在王安中耳边急语。
“恩相，先验验那些诏书牌子的真伪！”
王安中当即扬声断喝。
“官家旨意与免罪金牌，老夫身为一州知府，必须先亲手过目方能作数！”
沉重的竹吊篮自垛口处吱呀作响地坠落下去。
陈长青跳下马背，整了整身上青布袍服，跨步踏进竹篮。
绳索绞动，吊篮升上女墙，陈长青一步跨出篮子，在案前拱了拱手。
“行军参军陈长青，见过王知府。”
言罢，他将圣旨卷轴、金牌以及整块征南调兵虎符平整排开在案桌上。
府衙的两名年长书吏快步上前，托出库房内存档的御笔旧档比照印泥深浅，又拿出红绒布仔细摩挲金牌边沿的蟠龙纹理，最后抽出枢密院颁发的虎符模具，逐寸查验铜符内侧的齿口合缝。
一阵窸窣翻动过后，为首的书吏直起身子，对着王安中附耳。
“回东翁，玉玺印油确系内造，这金牌的成色与分量分毫不差，虎符内里的阴阳合缝也能丝丝扣上，全是真的。”
陈长青并不耽搁，手指直直敲在旁侧户曹官吏的账本上。
“器械清册何在？咱们一桩桩当面销账。”
户曹擦着鬓角虚汗，将折子翻开递上。
王安中负手立在两步开外，并未出言阻拦。
“全按参军清点的数目划拨。”
他朝都监使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绕到城楼后方的阴凉廊柱下。
“瓮城的内城铁闸放落之后，内里便是死地，进多少人都是瓮中捉鳖。”
都监双拳一抱。
“末将明白，神箭手即刻埋伏在瓮城马道两侧女墙后，牙兵重甲执斧扼守内城门洞，辅兵进关严查，连半寸铁钉也休想带进门去。”
“就按你筹谋的去办。”
王安中回到公案前，抓起大印在调拨手令上压下红印。
……
陈长青捧着盖印的令公文返回大营。
帅字大旗底下，武植身后齐整站立的一千名亲兵皆换了粗布汗衫，脚下踩着草鞋，腰里系着麻绳，周身上下搜不出半件铁饰。
前后排列的五百辆推车。
林冲按枪策马上前，低语探问。
“当真连一把短刃也不随身暗藏？”
武植系了系衣领的麻绳纽扣，扯了扯嘴角。
“身上若藏了兵刃，哪能瞒过城门洞里那道铁筛子？人家既然要细细盘查，便教他们查个彻底。”
他回过身，视线落在林冲、花荣与鲁智深脸上。
“大师，步军推进至护城河沿线列阵，林教头，三万骑兵分插城池两翼，一旦内门生变，即刻冲门，花荣，你营里的神臂弓务必全部挂弦，箭尖咬死瓮城四面城头，若无中军号炮响动，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诸将躬身领诺。
“得令！”
吊桥在巨索的放落声中重重砸进护城河沿的泥坑里，腾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厚重的包铁外门向两旁滑开，上方的千斤闸悬于门洞正中，露出后方昏暗的通道。
武植带着一辆车头微翘的独轮板车，迈步走在队伍最前方。
门洞阴凉处，数十名江宁府牙兵分列两排，横执枪棒，领头的都头手压刀柄，跨步迎将上来。
“站下！把车推去道旁，所有人将两臂平平抬起！”
两名亲卒上前，手掌自武植的脖颈一路捏到靴筒，连带着裤管与腰带都里外抖落了一遍。
除了一身皮肉，连一枚压兜的铜钱也未摸出。
后头一名老卒提着刀鞘跳上板车，拿刀鞘在底板上四处敲打，发出空泛的咚咚响。
“回都头，车底板是单层松木，不曾设夹层。”
“车轴内里未衬生铁。”
“底下就两根横木撑着，光秃秃的，藏不得物件。”
都头迈步走到武植跟前，上下打量着，又回身望向后方绵延的推车长队。
一辆接着一辆，敲打板车，抖落衣衫，搜捡裤腰。
整整一千条精壮汉子，五百架木车，搜了小半个时辰，硬是连一根铁钉都没查验出来。
都头朝地上吐了口痰，退至门洞边沿，朝城楼上方扬臂比划了一个安好的手势，接着挥手大喝。
“行了，放进去！手脚都麻利些，拉完了粮食速速滚出关去！”
武植嘴里应了一声。
朝着瓮城深处投下的高大阴影缓步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