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
潤州北門城樓上，急促的警鐘聲撞破晨霧，震得人耳膜生疼。
知府王用雙手扶著女牆，眼眶布滿血絲，官袍下擺沾滿塵土。
守備張蒙按著腰刀站在他身側，同樣是一宿未曾合眼。
“張守備，城門底下的塞門刀車，真能頂住江寧過來的鐵騎？”
王用嗓音沙啞，轉頭看向馬道下方。
城門洞子里，千斤條石層層壘砌，十余輛布滿鋒利鐵刃的塞門刀車抵在石條後方，連只耗子都鑽不出去。
上萬名剛從城里強行驅趕上來的廂軍和鄉勇擠在城頭，正被軍官揮著皮鞭喝令搬運滾木 石。
“王大人把心放進肚子里！”
張蒙拍了拍腰間的刀鞘，下巴微抬。
“昨日午後接到江寧方向的斥候警報，下官便封了四門，提前一日做足了堅壁清野的準備！莫說武植的兵馬還在路上，便是真到了城下，這滿馬道的擂石滾木也夠他們喝一壺！”
話音未落，東側馬道口傳來一陣推搡叫罵聲。
“讓開！老夫是綢緞莊的趙員外，家里還有三船生絲停在南水門外，你們憑什麼攔著老夫下城！”
“就是！江寧的王安中手握三萬大軍都守不住，咱們潤州這點廂軍頂什麼用？快開側門放咱們出去逃命！”
七八名身穿綢衫的富紳帶著家丁，正拽著守門都頭的衣領嚷嚷。
周圍搬運 石的鄉勇听到這話，手里的活計紛紛慢了下來，好幾個人眼神閃爍，往馬道台階方向挪動腳步。
王用面皮發白，剛要開口呵斥，身旁的張蒙已大步沖了過去。
鏘！
雪亮腰刀出鞘，張蒙抬腳踹翻沖在最前面的趙員外，反手一刀劈在旁邊的木制旗桿底座上。
木屑飛濺，刀身嵌入木頭寸許。
全場嘈雜聲戛然而止。
張蒙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跌坐在地的幾名富紳，厲聲暴喝︰
“誰敢亂軍心者斬！”
幾名富紳嚇得渾身哆嗦，抱住腦袋縮成一團，再不敢吭聲。
張蒙環視四周停下手腳的廂軍與鄉勇，高聲喝道︰
“都給本將听清楚了！江寧反賊雖動，但從江寧到潤州走官道，大軍至少需三日工夫！”
“咱們昨日便已加固城防，只要閉門撐到揚州援兵或是朝廷水師趕來，人人便有生路！誰敢再言棄城出逃，先問過本將手里的刀！”
一番話喊得殺氣騰騰，城頭慌亂的鄉勇這才重新低下頭，繼續搬運石塊。
王用走過來，抬袖擦了擦額角的汗水，低聲道︰
“張守備彈壓得及時，只是這揚州和江面上的援軍，當真能趕在反賊攻城前到？”
“大人多慮了，三日時間，足夠咱們的快船和信使把求援文書送遍江淮！”
張蒙收刀入鞘，臉上浮現得意之色。
就在這時，城下護城河對岸傳出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開門！快放吊籃！北路急報！”
一名渾身泥漿的騎哨棄了口吐白沫的戰馬，撲到護城河邊，扯著嗓子嘶喊。
“快！把人拉上來！”
張蒙快步撲到垛口前，揮手下令。
四名軍卒搖動絞盤，藤制吊籃吱呀呀升上城頭。
那騎哨剛翻出吊籃，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慌什麼！反賊大軍剛過句容界還是剛出江寧？”
張蒙居高臨下問道。
騎哨抬起滿是塵灰的臉，雙手抓著張蒙的戰靴︰
“大人，算錯了！全算錯了！”
王用呼吸一滯，往前邁了一步︰
“什麼算錯了？你把話說清楚！”
“武家軍……武家軍的騎兵根本沒帶輜重糧車！”
騎哨咽了口血沫子，手指指向西面官道，渾身篩糠般發抖。
“他們是一人雙馬，連夜換乘狂飆！沿途連火都不生，嘴里嚼著干糧趕路，前鋒距離咱們北城門，已不足十五里！”
“不足十五里？！”
王用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一把抓住城牆垛口。
“這才一夜工夫，兩百里官道他們怎麼飛過來的！”
騎哨哭喪著臉，繼續喊道︰
“不止陸路！小的順著江岸往回跑的時候，看見江面上的大船掛滿了帆，順風順水往下游沖，速度比咱們陸路上的探馬還快！”
張蒙臉上的得意之色蕩然無存，面皮抽搐了兩下，手背青筋暴起。
三日？
人家連半宿加一個清早都沒用完，刀尖就已經抵到潤州咽喉上了！
“慌什麼！城門已經封死，十五里又如何，他們還能飛進城來不成！”
張蒙咬緊牙關，轉身沖著城樓高處的望樓大吼︰
“傳本將軍令！即刻點燃城頭號火，號令沿江五座主烽燧一齊舉煙，向揚州、常州和江面水師求救！”
“得令！”
望樓上的幾名軍卒抓起浸滿松油的火把，借著火盆引燃，快步沖到望樓邊高高舉起，又將柴丟進城樓頂端的烽火銅盆。
濃煙自潤州北門城樓騰空而起。
王用仰著脖子，眼巴巴望著城外江畔的方向︰
“只要五座主烽燧的狼煙接力燒起來，江北揚州大營半個時辰內就能瞧見，咱們還有救……”
半柱香過去。
望樓上的軍卒舉著火把，胳膊都舉酸了，趴在木欄桿上使勁揉眼楮。
“怎地還沒動靜？北面江灘的頭號烽火台點著沒有？”
張蒙站在馬道階梯上，仰頭大罵。
望樓軍卒探出半個身子，臉色煞白地往下喊︰
“回守備大人！北面、西面的五座主烽燧靜悄悄立在江畔，莫說狼煙，連半點青煙都沒有騰起！”
“放屁！烽燧里頭各有二十名老卒輪值，看見主城號火怎敢不點！”
張蒙一步跨上三級石階，沖上望樓一把推開軍卒，瞪大眼珠子往城外眺望。
晨霧漸散的江岸高坡上，五座石頭壘砌的烽火台孤零零杵在那里，冷清得宛若五座死墳。
別說求救的狼煙，連一只飛鳥都沒驚起。
……
五里外的沿江深林中，頭號主烽燧下方。
二十名大宋烽火卒被剝去號衣，雙手反綁，嘴里塞著破布，整整齊齊捆在存糧的倉房里。
幾名武家軍前哨特戰隊員正提著木桶，將混合著黃泥的江水嘩啦啦澆進堆滿狼糞與干柴的火池里。
前哨隊正踩了踩火池里稀爛的泥漿，轉頭問身旁的斥候︰
“西面那四座台子，都清理利索了？”
“回隊正，黎明前摸黑動手，百十號守卒的兵刃全繳了，火種連帶火折子全泡進了尿桶里！”
斥候咧嘴一笑。
“潤州城頭上那幫官老爺，這會兒怕是把眼珠子望穿了，也等不來半縷煙！”
隊正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潤州城頭孤零零飄起的那縷黑煙，揮了揮手︰
“留五個人看著這些俘虜，其余人隨我去江岸接應楊將軍的船隊！”
此時此刻，潤州城西的寬闊江面上，濃重的水霧正被一陣密集的破水聲撕開。
嘩啦——嘩啦——！
數十排巨櫓整齊劃一地拍擊江水，三十艘用粗大鐵索連環固定的深水巨艦破浪而出。
三層高的船樓遮蔽了江面晨光，加裝了精鐵拍桿與防矢木板的船陣橫亙數里，順著湍急的江流直撲潤州水門。
“快掉頭！是江寧的巨艦！”
潤州水門外，七八艘正準備趁亂往東面逃跑的官軍巡江小艇撞見這龐大的水上城牆，船上的水卒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扳動船舵。
頭艦甲板上，楊志身披重甲，按刀立于船艏，目光冷厲︰
“想跑？李俊兄弟、小七兄弟，給俺把口子扎死！一艘小蝦米也別放過去！”
“瞧好吧楊將軍！”
阮小七怪叫一聲，站在側翼快船船頭揮動令旗。
三十艘連環巨艦根本不在外圍淺灘停留，借著順流之勢直插潤州江心。
轟隆隆！
數十口千斤鐵錨同時拋入江底，鐵索繃得筆直，三十艘巨艦在江心一字排開，將潤州通往長江的深水水道堵得嚴嚴實實。
兩側十余艘輕快艨艟飛掠而出，船頭神臂弩手扣動扳機，十幾支鐵矢貼著逃跑小艇的船幫射入水中。
“棄槳投降者免死！再敢搖櫓，拍桿伺候！”
水軍甲士齊聲吶喊，聲震江面。
那七八艘巡江小艇上的官兵望著頭頂數丈高的精鐵拍桿，嚇得丟掉木槳，齊刷刷跪在艙板上舉手投降。
不到兩刻鐘，潤州城外所有深水碼頭被楊志舟師盡數鎖死。
潤州北門望樓上，一名水門守卒沖上石階，嘶聲喊︰
“王大人！張守備！大事不好了！三十艘連環巨艦把江心
和碼頭全封死了，咱們派出去送信的快艇全被抓了！”
王用雙腿一軟，後背撞在望樓木柱上，轉頭看向面如土色的張蒙︰
“水路封了，烽燧啞了……那北面通往揚州的陸路呢？”
潤州城北十五里，通往揚州渡口的官道要隘。
漫天煙塵遮住了半邊太陽，沉悶的馬蹄聲震得官道兩旁的碎石不住跳動。
三萬精騎分出的一萬鐵騎並未撲向潤州北門，而是在林沖的率領下，沿著城外丘陵畫出一道大弧線，直插潤州與揚州交界的咽喉山口。
“吁——！”
林沖一勒韁繩，胯下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停在官道正中。
身後一萬鐵騎同時駐馬，甲葉踫撞聲整齊劃一。
副將策馬上前，抱拳請示︰
“林教頭，潤州城就在南面十余里外，咱們不趁勢去撞城門，停在這荒郊野嶺作甚？”
林沖橫握丈八蛇矛，指了指前方的狹窄山口與官道︰
“潤州城門早被條石封死，騎兵沖城那是拿弟兄們的性命填溝。主公要的是兵不血刃，咱們今日的差事不是破城，是斷根！”
他調轉馬頭，沖著麾下將校沉聲下令︰
“前軍下馬，用隨軍鐵鏟將這條官道橫向挖斷三道深溝！中軍砍伐林木扎起鹿角拒馬，後軍弓騎分列兩側高坡設伏！”
“從現在起，不管是潤州往北派出的求援信使，還是揚州方向過來的探馬，只要踏進這山口半步，連人帶馬全給我扣下！”
“得令！”
數千名騎兵翻身下馬，鐵鏟揮動，泥土飛揚。
不到半個時辰，原本平坦的南北官道被掘出三道丈許寬的陷馬深溝，削尖的木樁斜插在溝底，徹底斬斷了潤州向江北求援的最後一條陸路信道。
三名剛從潤州東門縋城而出、換了百姓衣服的信使快馬沖到山口，還沒來得及勒馬，草叢中絆馬索驟然繃緊。
三匹快馬悲鳴著翻滾在地，十余名武家軍騎兵一擁而上，將摔得七葷八素的信使按在泥地里，搜出懷里的求救蠟丸。
與此同時，潤州北門外兩里處。
沉重的腳步聲踏平了城外荒草，花榮率領的八千神臂弩營與步騎前鋒已然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