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把狼毫笔往笔架上一搁，伸手卷起案上的江南防线舆图。
江风吹起他的战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甲板上的陈长青和一众偏将，直接开口发令：
“润州刚换了旗号，城里那帮富绅和收编的万余厢军心里还不踏实。”
“没个手黑心细的人坐镇，压不住场子。”
“传我军令，命武松暂代润州守将一职，全权处置城防与军务，朱武负责文书职责。”
陈长青拱手应下，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主公，花荣将军也在润州，为何不让花将军兼领，反而让二郎独自留守？”
武植脸上浮现笑意，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案边缘。
“花荣统领八千神臂弩营，那是咱们手里的机动杀招，不能绑死在一座城里。”
“二郎在清河县做过多时的县尉，每天跟地方上的三教九流、兵油子打交道。”
“怎么弹压地头蛇，怎么整顿地方治安和日常兵马调度，他门儿清。”
“让他留在润州安抚军民，比谁都稳妥。”
旁边几名偏将纷纷点头，对这道任命再无异议。
陈长青收起令签，上前一步，手指点向甲板栏杆外的东南方向，沉声进言：
“主公，如今江宁、常州和润州连成一片，咱们在东线算是站稳了脚跟。”
“但江宁东南方向的句容隘口，正对着睦州方腊势力的前沿地带。”
“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拿下润州，方腊那头老狐狸绝不会干看着，不得不防他们从南面过来试探虚实。”
武植对此早有盘算，偏过头看向一直按刀立在船舷边的扈三娘。
“三娘。”
扈三娘闻声出列，银甲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抱拳朗声应道：
“末将在！”
武植将卷起的舆图递到她手里，沉声下达将令：
“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赶往句容隘口构筑防御阵地。”
“鲁智深率领的一营步卒会在后方配合你，给我把江宁的东南门户死死卡住！”
扈三娘接过舆图，英气的眉宇间透出煞气：
“主公放心，只要有末将在，方腊的兵马休想越过句容半步！”
夜幕降临，句容隘口山风呼啸，吹得两侧林木沙沙作响。
新砍伐的粗大松木被削尖了枝干，交叉绑成一排排鹿角，横亘在狭窄的山道中央。
扈三娘身披亮银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亲自带着十几名亲兵沿着防线巡视。
她伸手推了推一处刚扎好的拒马，确认桩子钉进了泥土深处，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道拐角处亮起几点火光。
三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夜哨迈开大步，顺着山坡一路狂奔回隘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启禀将军！南面山道五里外发现方腊军异动！”
“大批打着火把的敌军正顺着官道往咱们隘口方向步步逼近！”
周围正在搬运滚木的士卒听到这话，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抓起身旁的长枪。
扈三娘神色如常，抬手压了压：
“原地待命，不准喧哗。”
她提着长枪，转身踩着陡峭的山石，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岩壁。
借着清冷的月光，扈三娘扶着岩壁边缘，居高临下往南面山道眺望。
蜿蜒的山路上，一条火龙正顺着山势往上爬，呼喝声顺着夜风隐约传过来。
扈三娘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敌方打出的火把数量与行军队列。
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山道上的敌军看着火把密集，声势造得不小，但前后的队形拉得很散，士卒走路的步伐更是乱七八糟。
更关键的是，整支队伍里全都是轻装步卒和少量骑兵，压根见不到云梯、冲车这类攻坚用的重型辎重。
扈三娘心里有了决断。
这股敌军顶多也就两千人上下，绝不是方腊派来强攻夺隘的主力部队，分明是趁着夜色过来摸底的试探性队伍！
要是按常规战法依托隘口放箭死守，把他们惊退了，不仅占不到便宜，还会把隘口的兵力配置全盘暴露给对方。
扈三娘转身跃下岩壁，大步走到防线后方，把几名队正叫到跟前，压低嗓音下令：
“传我将令，把隘口前面的火把熄灭大半，只留十几个老卒在鹿角后面晃动，装出防备空虚、兵力不足的样子！”
“其余人全部退后五十步，藏进两侧的阴影里，没有号令，谁也不准放箭！”
“另外，通知后营的鲁提辖，让他带着步卒做好准备，听见山道后方杀声四起，就立刻压上去堵门！”
几名队正抱拳领命，转身快步散开传达指令。
隘口原本通明的火光迅速暗了下去，只剩下寥寥几支火把在夜风里摇晃。
扈三娘走到马桩前解下战马，翻身上马，从军阵中点出五百名精锐轻骑。
她长枪一指左侧一条隐蔽的林间小道，带着五百轻骑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往敌军后方迂回包抄过去。
一柱香后，方腊军的先锋队伍逼近到了句容隘口百步之外。
骑在马上的方腊军斥候头目勒住缰绳，借着火光打量着前方黑漆漆的隘口。
只见鹿角后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武家军士卒举着火把来回走动，连半点弓弩上弦的动静都没有。
斥候头目轻蔑地嗤笑一声，握紧手里的长柄大刀：
“什么狗屁十万武家军，刚占了江宁，分兵出来连个隘口都塞不满！”
“弟兄们，武家军立足未稳，防备空虚，都给老子加速压上去，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鹿角，拿人头回帮源洞领赏！”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千名方腊军士卒哇哇乱叫着，加快脚步往隘口方向猛冲。
山道本就崎岖狭窄，前军拼命往前抢功，后军跟不上脚步，整支队伍的首尾很快就被拉长，中间脱开了好大一截空当。
就在敌军前锋快要摸到鹿角拒马的时候，山道右侧的密林里忽然传出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扈三娘一马当先，带着五百轻骑从侧翼山坡冲下，直接斜插进敌军后队右翼！
借着下坡的冲势，她把长枪挂在得胜钩上，双手一分，沧浪一声抽出腰间的日月双刀。
战马撞入散乱的敌阵，扈三娘左右开弓，寒光交错间，接连将三名试图举枪阻拦的敌方什长挑飞出去。
五百轻骑紧随其后，战刀劈砍，干脆利落地将方腊军的后卫防线撕开一道大口子！
惨叫声在山道后方响起，原本往前猛冲的方腊军后队瞬间乱作一团。
冲在前面的斥候头目听到后方动静，吃了一惊，猛地调转马头往回看。
借着火光，他看清冲杀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个身穿银甲的女将，当即气得大骂一声：
“哪里来的娘们，敢劫老子的后路！”
斥候头目双腿猛夹马腹，双手高举沉重的长柄大刀，迎着扈三娘冲了过去。
两匹战马在狭窄的山道上对冲而至。
斥候头目仗着身高体壮，双手握紧刀柄，抡圆了长柄大刀当头劈下，风声呼啸。
扈三娘没有硬拼这记重劈，双刀交叉往上一架，顺势斜卸。
当！
铁器重重交击，火星四溅。
一股大力顺着刀身传过来，震得扈三娘双臂发沉，握刀的虎口微微酸麻，胯下战马也被压得往侧边滑出半步。
错马而过的刹那，斥候头目见一刀占了上风，脸上露出狞笑，拨转马头紧追不舍，长柄大刀左劈右砍，招招势大力沉，企图靠着一身蛮力硬生生压垮对手。
扈三娘手腕翻转，并不与他硬碰硬，而是凭借精湛的骑术操控战马在山道空隙间灵活游走。
每次大刀劈落，她都借着马匹的冲势用双刀刀背斜拨卸力，避开锋芒进行拉扯，同时用冷冽的刀锋逼迫对方不断调整重心。
两人围绕着山道中央连斗了十几个回合，兵刃碰撞声密集如雨。
久攻不下的斥候头目呼吸渐渐粗重，额头见了汗，心里越发急躁。
瞅准两马再次交错的机会，他咬紧牙关，全身力气灌注双臂，长柄大刀带着恶风全力劈向扈三娘的肩头！
扈三娘眼神一凛，提前一扯缰绳，战马灵巧地往左侧横移半尺。
轰！
沉重的大刀劈空，砍在山道的青石上，火星乱迸。
因为用力过猛，斥候头目招式用老，整个人随着大刀的惯性往前倾倒，胸腹至脖颈的中门彻底大开！
就是现在！
扈三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破绽，身子顺势俯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
借着两匹战马交错而过的冲力，她手中的日月双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顺着对方甲胄的缝隙，干脆利落地抹过斥候头目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
斥候头目双眼圆瞪，手里的长柄大刀脱手坠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栽落马下，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敌将已死！降者免死！”
扈三娘勒住战马，左手刀挑起斥候头目的首级，高高举起厉声断喝。
方腊军士卒见主将几个照面就被斩杀，顿时魂飞魄散，阵型彻底崩溃，哭喊着往后方逃窜。
“洒家来也！一个都别想跑！”
隘口正面，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大火把全部点亮。
鲁智深挺着禅杖，带着埋伏多时的步卒从鹿角后方大步压上。
沉重的禅杖翻飞如轮，当场将几名跑在最前面的敌卒拍翻在地，步卒挺枪结阵，将山道正面堵得严严实实。
前有鲁智深重步截断退路，后有扈三娘轻骑掩杀，两千方腊军陷入前后夹击的死地。
不到半个时辰，山道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经过战后清点，此战共歼灭方腊军五百余人，俘虏三百余人，其余残兵丢盔弃甲逃进深山，武家军仅伤亡了数十人。
黎明破晓，晨光洒在句容隘口上。
扈三娘收起双刀，提过长枪，一枪挑起地上那面残破的方腊军战旗，冲着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把这面破旗插到隘口最高的石头上去，让南面的人睁大眼睛看看！”
亲兵欢呼一声，接过残旗爬上高岩，将其死死卡在石缝里，任由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远途侦查的斥候快马奔回隘口，翻身下马冲到扈三娘面前，抱拳递上一份密报：
“启禀将军！南线最新探查到的急报！”
“方腊麾下的神臂将庞万春，昨日已悄悄带兵离开帮源洞，暗中移驻到了咱们西南方向的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