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句容隘口那两千摸夜路的方腊军，已被末将与鲁提辖前后夹击，斩首五百、生擒三百！”
江宁下关码头旁的水陆校场上，扈三娘一身银甲未卸，快步跟在武植身侧抱拳禀报。
她眉宇间带着战后的煞气，声音清脆：
“不过末将刚收到南线急报，方腊麾下的神臂将庞万春，昨日已悄悄带兵离开帮源洞，暗中移驻到了咱们西南方向的宣州！”
武植迈步走在校场高台上，看了一眼下方正在演练冲锋的关陕精骑，脚步未停：
“方腊这是见咱们吞润州，坐不住了。”
他偏过头，冲扈三娘和身旁的林冲下令：
“传令南线各营，严守句容各处山口要道，只守不攻。”
“庞万春想在宣州蹲着，就让他蹲着，咱们眼下腾出手来，先全力应付北岸朝廷的动向！”
话音刚落，码头方向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阮小七顶着一头水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台，抱拳高喊：
“主公！北岸有大动静！”
“咱们的哨船刚探明，朝廷调来的三路河北大军，加上从平江府方向绕道汇合的童贯部曲，总计十万余人，刚刚抵达长江北岸的浦口！”
林冲握着蛇矛的手掌一紧，上前一步追问：
“十万大军？他们是怎么布防的？”
阮小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
“这帮官军护送着茂德帝姬的车驾，到了浦口没停，直接顺着北岸江滩扎下了连营！”
“整整二十里全是朝廷的旌旗和鹿角，就这么隔着大江跟咱们江宁城对上了！”
武植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北面宽阔的长江。
行军参军陈长青摇着羽扇，跟着武植走下校场高台，一路快步登上停泊在码头的头号主力巨舰。
站在高耸的船艏甲板上，北岸浦口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帐已隐约可见。
陈长青指着北岸迎风招展的宋军旌旗：
“主公，汴梁那位官家和兵部尚书，这次倒是学聪明了。”
“他们让河北三路大军与茂德帝姬的车驾合兵一处南下，打的是两手算盘。”
“一则，沿途有十万重兵护卫，可防备方腊或江湖流寇半途截杀，免得破坏了和谈的筹码。”
“二则，十万大军在江北一字排开，这就是摆明了给咱们看——
他们手里有刀，防着咱们直接派水师过江抢人翻脸！”
武植双手按在船艏木栏上，脸上浮现笑意：
“赵佶这是被咱们一连串动作打怕了，送个女儿过来，还得拿十万大军壮胆。”
正说着，北岸浦口水寨方向忽然驶出一艘轻快哨船。
哨船船头插着一面明黄色的令旗，十余名水手拼命摇橹，破开江浪直奔南岸下关码头而来。
不到两刻钟，黄旗快船抵近巨舰百步之外，船上的传令官举起铜皮号筒，扯着嗓子高喊：
“奉朝廷和谈使茂德帝姬钧旨！请征南大元帅武植于今日正午时分，前往江心抛锚的官船当面议和！”
“为表诚意，南北两岸水师均需退后三里！双方登船主帅，随行护卫不得超过二十人！”
喊声顺着江风传上甲板，周围一众武家军将领纷纷变了脸色。
林冲提着丈八蛇矛，沿着甲板快步上前，抱拳劝阻：
“主公，万万不可！”
“那江心官船孤悬水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北岸又有十万宋军虎视眈眈，船舱里定有埋伏！”
李俊也急忙凑上来，拍着胸脯说道：
“主公，要谈也得让他们过江来谈！你若真要去那江心官船，至少让属下挑两百名精通水性的好手，扮作船夫跟在后头！”
武植负手立于船头，任由江风吹动战袍，摆了摆手：
“不用那么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焦急的李俊与阮小七：
“李俊、小七，你们二人点齐三艘快船，挑五十名机灵的水手，于正午时分停在江心官船下游待命。”
“至于那艘江心官船，我只身一人过去，一名护卫都不用带！”
此言一出，甲板上鸦雀无声。
林冲、李俊、阮小七连同陈长青，齐齐色变。
“主公！你一个人去？”
阮小七急得直跺脚，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那帮朝廷鸟官最是阴险，平江府童贯的毒酒主公莫非忘了？二十个护卫咱们都嫌少，你一个人上船，万一他们翻脸动手怎么办！”
陈长青也收起羽扇，深深一揖：
“主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江南半壁尽在主公一人之身，岂可孤身犯险？”
武植抬起手，止住众人的喧哗。
他神色轻松，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众心腹大将：
“那艘官船才多大地方？真要动手，带二十个人上去，连转个身都嫌挤，我还得腾出手来护着他们。”
“我不带人，在船上反而来去自如，谁也留不住我。”
“李俊和小七只要盯着官船的动静，见我下船，准时划船过来接应便可！”
林冲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扈三娘却忽然开了口。
她转头看了一眼脚下波涛汹涌的江水，脑海里浮现出当初武植在自己面前施展过的那手踏水无痕的绝顶轻功。
扈三娘收回视线，对着林冲和陈长青抱了抱拳：
“林教头，陈参军，你们不必多虑了。”
“主公既然敢孤身赴会，自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依仗。咱们做部下的，只管按主公的吩咐，把接应的差事办妥便是！”
林冲和陈长青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扈三娘既是亲卫统领又是内宅眷属，最清楚武植的底细。
见连扈三娘都这么笃定，两人只得压下心头的惊疑，抱拳领命。
武植赞许地看了扈三娘一眼，伸手解开胸前的甲扣。
亲兵连忙上前，帮他褪下沉重的玄色步人甲，又取来一件干净的白色锦袍换上。
武植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腰间的刀也解了下来，随手丢给身旁的扈三娘。
浑身上下不挂寸铁，就像个准备去秦淮河游湖的富家公子。
他在众将复杂的注视下走下巨舰舷梯，独自踏上岸边系着的一叶扁舟。
解开缆绳，武植双手握住木橹，轻轻一摇。
窄小的木舟破开江水，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朝着长江正中央那艘高大的三层官船驶去。
……
与此同时，长江北岸，浦口宋军大营门外。
成千上万杆长枪在日头下连成一片铁林，河北边军的黑色战旗顺着江岸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大营正前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规制华丽的皇家青篷马车。
车厢内，赵福金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掀开一角窗帘。
隔着数里宽的浑浊江面，南岸下关码头上那面高高飘扬的黑底红字“武”字大旗，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大旗下方，三十艘连环巨舰横亘江边，气势丝毫不输给北岸的十万大军。
一路南下，她听够了沿途官兵对武植的咒骂，此刻亲眼见到他打下的基业，赵福金心头一阵波澜起伏。
那个昔日翻墙进她闺房送蛋炒饭的男人，如今成了割据一方的霸主。
“殿下，渡船已经备好了，两位统制大人请您登船前往江心官船。”
宫女兰儿守在车辕旁，小声提醒了一句。
赵福金放下窗帘，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沉稳的神色，扶着兰儿的手走下马车。
马车前方，河北大军的两名统制官——王统制与赵统制，正披挂着厚重的铁甲按刀等候。
在两人身侧，还站着梁师成从内侍省派出的精瘦内侍，以及二十名挑选出来的内侍与大内侍卫。
“末将参见帝姬殿下！”
两名河北统制抱拳行礼，嗓门洪亮：
“江心官船已排查妥当，末将二人今日亲自随船护卫，定保殿下万全！”
赵福金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迈步踏上岸边的渡船。
走在队伍后方的精瘦内侍趁着前方的河北统制转身引路，眼珠子一转，背地里冲着身后的十余名内侍打了个隐晦的手势。
那十余名内侍心领神会，借着宽大袍袖的掩护，五指在袖筒里轻轻一拨。
咔哒。
微弱的机括声被江浪拍岸声盖过，藏在他们小臂上的特制短弩，已经暗中挂上了涂满剧毒的弩箭。
渡船很快靠上江心那艘三层官船，众人簇拥着赵福金进入二层船舱暂歇。
王统制与赵统制则带着大内侍卫留在宽敞的前甲板上，手搭凉棚往南岸方向眺望。
“老赵，你看南边水面上那个黑点，是不是武植的船？”
王统制眯着眼睛，指了指江面。
赵统制探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那艘越划越近的小木船。
没有战舰护航，甚至连摇橹的船夫都没有。
只有一叶扁舟，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青年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木橹，孤零零地往官船这边靠过来。
“我就说这武植是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他居然连那二十个护卫的名额都不用，自己一个人划船过来了？”
王统制看清来人，和赵统制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嗤笑。
“狂妄！真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
赵统制拍着腰间的刀鞘，满脸讥讽：
“在江宁赢了一场，真把自己当成刀枪不入的神仙了？他这叫自寻死路！”
站在甲板角落里的精瘦内侍探头看了一眼那艘孤舟，眼底掠过一阵狂喜。
原本干爹交代，要造一场袭杀的戏码，他还愁怎么避开武植的护卫动手。
没想到武植居然蠢到孤身一人上船！
精瘦内侍摸了摸袖子里的短弩，心里乐开了花。
待会儿只要双方谈崩，他一声令下，十几把毒弩齐射，把赵福金和武植一块儿射成刺猬，再逼迫两个统治对外宣称是武植暴起刺杀帝姬！
这简直是老天爷把泼天的富贵往他嘴里塞！
就在几人各怀鬼胎之际，木橹拨开船舷边的水花。
扁舟轻轻撞在官船侧舷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