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丢开手里的木橹，足尖在扁舟船头轻轻一点。
整个人越过数尺高的船帮，稳稳地落在了官船的前甲板上。
哗啦——！
甲板两侧的十几名大内侍卫与宋军甲士同时上前一步，右手齐刷刷按在腰刀上，半步不退地将武植围在正中央。
武植恍若未觉，伸手拍了拍白色锦袍，抬眼看向二层船舱。
吱呀一声。
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赵福金一袭淡青色宫装，头上只挽着简单的发髻，在宫女兰儿的搀扶下迈步走出船舱。
江风迎面吹来，拂起她耳畔的青丝，也吹动了武植雪白的衣袂。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满甲板虎视眈眈的带刀侍卫，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甲板上安静得只有江浪拍打船底的哗哗声。
赵福金看着站在包围圈正中的武植，目光从他脸上滑向他空空如也的腰间，又看了一眼官船下方那艘孤零零的小木舟。
他竟然真的为了见她，连一兵一卒都没带，就这么单枪匹马闯进了朝廷的龙潭虎穴！
赵福金藏在广袖里的手指悄然蜷起，指甲抵在掌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热。
但她余光瞥见身旁两名河北统制和身后那群内侍紧盯的眼睛，立刻压下翻涌的心绪。
赵福金走到甲板前方，停在距离武植五步远的地方，端庄得体地屈膝福了一礼。
她抬起头，声音清脆平稳，听不出半点私情，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赵福金奉天子诏命南下，特来与武大元帅商议江南和谈事宜。”
她嘴上说得一本正经，看向武植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点只有两人才懂的促狭与狡黠。
武植看着这位表面端着皇家架子、内里却古灵精怪的帝姬，脸上浮现笑意。
旁边精瘦内侍上前一步，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武大元帅，外头江风大，船舱里已经备好了香茗，还请入舱叙话吧！”
武植连看都没看那太监一眼，负手立在官船船舷边，迎着江风直接开口：
“不必了！”
“你们朝廷的船舱里腐气太重，本帅闻不惯，容易反胃。”
“今日既然是和谈，咱们就在这甲板上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吧，赵佶派你们过来，到底拿出了什么诚意？”
这话半点面子都不给，精瘦内侍脸色一僵，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站在赵福金身侧的河北王统制脸色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往前跨出一大步。
他仗着身高体壮，居高临下地看着武植，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扯开嗓门高声宣读：
“武植听着！官家念你昔日平定山东有功，特赐下宽仁条件！”
“只要你即刻下令打开江南运河七道水闸，原封不动归还截扣的三十万石秋粮！”
“再率军撤出江宁府与润州城，将麾下十万兵马中的五万指挥权交由朝廷统制接管！”
“只要办妥这几桩事，朝廷便可对你在平江府与江宁的逾越之举既往不咎，另加封你为镇南侯，世袭罔替！”
王统制读完文书，下巴高高扬起，等着看武植感恩戴德或是讨价还价的模样。
赵福金站在一旁，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嘲弄。
来之前她就知道父皇和兵部那帮人拟定的条款有多荒谬，这分明是把武植当成了摇尾乞怜的草寇。
“哈哈哈哈——！”
甲板上，武植听完这番话，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笑声震得船舷边的江水都跟着泛起涟漪。
王统制眉头倒竖，喝道：“武植，天恩浩荡，你笑什么！”
武植止住笑声，眼神玩味地打量着王统制，就像在看一个刚从戏台子上跑下来的小丑：
“我笑你们汴梁朝堂上那群酒囊饭袋，到现在还没睡醒！”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王霸气势陡然拔高，压得前排几名大内侍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安中手里握着三万守军，在江宁城里连一天都没撑过去，就成了本帅的阶下囚！”
“童贯带着数万西军精锐，这会儿还在平江府里等死！”
“你们拿一张轻飘飘的废纸，许一个狗屁不通的镇南侯，就想让我吐出江宁、常州、润州三座重镇，交出百战铁骑？”
武植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北岸浦口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去告诉赵佶！江南的城，我占了！运河的粮，我吃了！”
“至于今日这船上的和谈使——我也留定了！”
狂傲！
当着朝廷使团和河北大军统制的面，把天子的圣意踩在脚底下摩擦！
赵福金听着那句“人我也留定了”，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把袖口攥得死紧，嘴角却险些压不住笑意。
“放肆！”
王统制与赵统制勃然大怒，两人同时伸手重重拍在官船船栏上。
“武植！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占了江宁就没人治得了你？”
“你睁开眼往北岸看看！我十万铁骑就在浦口列阵，只要本将一声令下，十万大军随时可以渡江踏平你的江宁城！”
“你今日孤身一人上了这艘船，还敢口出狂言，真是不识抬举！”
甲板上剑拔弩张，大内侍卫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寸。
就在王、赵两名统制的注意力全被武植吸引过去的刹那，站在赵福金右后方的精瘦内侍眼神一狠。
双方谈崩，武植又刚放完要强留帝姬的狠话，此时不栽赃，更待何时！
“不好啦！逆贼武植抗旨不尊，意欲行刺和谈使！”
精瘦内侍扯着尖利的公鸭嗓，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高喊：
“快护住帝姬殿下！”
喊声未落，这精瘦内侍非但没有上前阻拦武植，反而带着身后十余名内侍同时抬起右臂！
袍袖滑落，露出绑在他们小臂上的乌黑短弩。
精瘦内侍冲在最前面，黑洞洞的弩口没有对准五步外的武植，而是直接抵向了近在咫尺的赵福金后心！
剩余的内侍分作两拨，一半瞄准武植，一半瞄准赵福金，手指同时扣向扳机！
只要赵福金当场毙命，这盆刺杀皇女的脏水，武植跳进长江也洗不清！
崩！
崩！
崩！
急促的弓弦弹响声在甲板上骤然响起！
“殿下小心——！”
侍立在侧的宫女兰儿刚好回头，瞥见那抹乌黑的寒光，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张开双臂扑上前，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替赵福金挡箭。
而站在旁边的王统制和赵统制听到喊声转过头，眼睁睁看着内侍省的人把毒箭射向帝姬，脑子轰的一声，当场怔在原地，连拔刀格挡都来不及！
赵福金听见身后的破空声，后背汗毛倒竖，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站在五步开外的武植，脚下步伐一错。
整个人在甲板上拉出一道白色的残影，后发先至，直接切入赵福金与那群内侍之间！
呼——！
武植宽大的白色袍袖灌满九阴真气，对着迎面飞来的数支淬毒短箭大力一拂！
当场折断调头，哗啦啦全数卷落进官船外的江水之中！
精瘦内侍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起，眼前一花，一袭白衣已经贴到了他面门前。
武植右手五指箕张，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一把掐住了精瘦内侍的咽喉！
“你……”
精瘦内侍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双脚已经被武植单手提离了甲板。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武植五指发力，干脆利落地直接拧断了这名梁师成心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