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領著趙福金跨過儀門，徑直步入江寧府衙正堂。
他停下腳步，抬眼望向正堂高處。
原本懸掛大宋“明鏡高懸”官匾的位置空空蕩蕩，只留下一片淺色的牆印。
趙福金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了一眼，端莊的眉眼間掠過一絲好奇︰
“堂堂征南大元帥的府衙，怎地連塊牌匾都不掛？”
武植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她︰
“原本留著這處空白，是想看看汴梁那位官家和睦州的方臘，到底誰先逼我題字。”
他走近兩步，聲音低沉溫和︰
“今日去江心官船搶人，一來是為了砸碎朝廷驅虎吞狼的和談算盤，二來，也是為了兌現昔日在汴梁宮里對你的承諾。”
趙福金眼睫微顫，袖中的手指輕輕蜷起。
武植注視著她的眼楮，認真說道︰
“你既隨我進了這江寧城，便不再是汴梁朝堂上任人擺布的籌碼。”
“我留你在此，當你是貴客，也是與我共進退的盟友，絕非逼你做關在深宅里的籠中雀。”
趙福金听著這番話，心頭泛起一陣暖流。
不過她很快收起感動，眼珠子輕輕一轉，上下打量了武植一眼，語調里多了幾分玩味︰
“武大元帥話說得這麼好听，不知這府衙後宅里，如今是由哪位管家打理？我這做客人的住進去，會不會礙了人家的眼？”
武植哪里听不出她話里的試探，坦然笑道︰
“不瞞你說，我家眷剛從山東乘船抵達江寧。”
“後宅之中，有我結發正妻金蓮掌管中饋，還有陳知府千金芸娘、獨龍崗扈三娘，連同玉樓、月娘、碧奴她們都在後院住著。”
隨著武植一個個名字報出來，趙福金原本帶著淺笑的臉龐一點點繃緊。
好家伙！
她原以為武植身邊頂多就一兩位紅顏知己，誰能想到這人濃眉大眼的，居然在家里藏了這麼一大群嬌妻美妾！
趙福金越想越氣，趁著門外親衛背身值守看不見，悄然伸出縴縴玉手，隔著白色錦袍揪住武植腰間的軟肉，擰了半圈。
“嘶……”
武植倒吸一口涼氣，縱使練成了神照經，面對這不講武德的偷襲也不由得眼角微抽。
趙福金收回手，理了理淡廣袖，重新端起皇室貴女的矜持架子，下巴微抬︰
“既然武大元帥後院這般熱鬧，那本宮今日倒真要進去會一會，看看你那位當家主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與此同時，府衙後宅正院。
廳堂內擺著一張方桌，潘金蓮、陳芸娘、孟玉樓與吳月娘正圍坐在一處，手里摸著麻將牌，王干娘坐在旁邊剝著瓜子湊趣。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負責後院外圍護衛的親衛快步走到廊下，隔著門簾抱拳高聲稟報︰
“啟稟主母！主公方才從江心官船歸來，把當朝茂德帝姬接進府了！”
“扈將軍讓小的過來請示主母，這位帝姬殿下待會兒該安置在哪個院落？”
廳堂內清脆的洗牌聲戛然而止。
屋里幾個女人面面相覷。
“當……當朝帝姬？”
吳月娘手里捏著一張白板，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那不是皇上的親閨女、天上的金枝玉葉嗎？大官人怎麼把皇家的公主都給弄回來了？”
坐在一旁的王干娘連嘴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張了張嘴，咽了口唾沫︰
“我的老天爺，咱們在陽谷縣和清河縣那會兒，連知縣老爺的轎子都不敢多看兩眼，這回居然要跟皇帝的女兒住一個院子？”
孟玉樓也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身側的陳芸娘。
在這滿屋子過來的女眷里，唯有陳芸娘是知府家的千金，見識過官場規矩。
陳芸娘秀眉微蹙，眼底透出幾分擔憂，輕聲對潘金蓮說道︰
“姐姐，這位茂德帝姬是當今官家最寵愛的皇女，身份貴不可言。”
“皇家規矩大如天，尋常命婦見了她都得行三拜九叩的大禮。她如今進了咱們後宅，萬一端起天家威儀拿捏人，咱們這後院只怕要不得安生了。”
听到“三拜九叩”四個字，吳月娘和王干娘更是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齊齊把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潘金蓮。
潘金蓮放在桌下的雙手微微攥緊，掌心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出身寒微，前半生連州府大城都沒去過，如今猛然听說要面對大宋最尊貴的帝姬，心里要說不發怵那是假的。
可腦海里閃過在下關碼頭，十萬鐵甲將士齊聲高呼和百面“武”字大旗遮天蔽日的場面，潘金蓮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她男人如今是手握十萬大軍、割據江南半壁的征南大元帥！
她潘金蓮是武植明媒正娶的當家主母，若是連她都嚇得亂了方寸，豈不是要把夫君的臉面丟盡了？
潘金蓮松開手掌，把面前的一排麻將牌輕輕推倒，站起身來︰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她轉向廊下的親衛隊長︰
“後宅東廂那處獨立小院最是清靜雅致，院里有花木假山，一應器物也都是現成的。”
“你現在就帶人過去把東廂院打掃出來，再讓庫房取出貢緞被褥和上品瓷器，全按府里接待最高貴客的規矩布置。”
親衛隊長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潘金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藕荷色褙子，對著陳芸娘和孟玉樓等人說道︰
“人都已經進門了，咱們做主人的斷沒有躲在屋里的道理。都隨我去二門外迎一迎吧。”
眾女見主母神色鎮定，主心骨頓時穩了不少，紛紛起身整理衣裙，跟著潘金蓮來到前院與後宅交界的二門垂花門外。
沒過多久，甬道盡頭走來兩道身影。
武植一襲白衣走在前面，身側半步跟著身穿淡青色宮裝的趙福金。
盡管趙福金頭上沒有佩戴繁復的鳳冠步搖，可那自幼在皇宮內院養出來的通身貴氣，舉手投足間的從容儀態，還是讓二門候著的幾個女人呼吸一窒。
吳月娘和王干娘腿肚子發軟，順著民間的本能反應，屈膝就要往地上跪下去。
就連潘金蓮和陳芸娘，也下意識彎下腰準備行大禮。
武植大步上前，托住了潘金蓮和陳芸娘的胳膊。
“都起來。”
武植聲音沉穩，目光掃過自家一眾女眷，朗聲說道︰
“這里是江寧大帥府，不是汴梁皇宮！”
“進了我武家的門，沒有那麼多折騰人的舊禮，往後誰也不必跪誰！”
這一句話落地有聲，瞬間將那股壓在眾女心頭的皇家威壓掃去大半。
眾女眷順勢站直了身子，暗暗松了一大口氣。
潘金蓮借著武植手掌傳來的力量站穩，抬頭看了自家男人一眼，原本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站在武植身側的趙福金沒有說話，只是目光饒有興致地從潘金蓮、陳芸娘、孟玉樓等人臉上挨個掃過。
好一個武植！
這後院里立著的，有嫵媚大氣的當家主母，有書香門第的才女千金，還有俏麗佳人，真是環肥燕瘦、花團錦簇！
趙福金面上依舊端著皇家帝姬的得體淺笑，對著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可在沒人注意的角度，她眼波流轉，趁著轉頭的工夫，暗中拿眼角余光狠狠剜了武植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看不出來啊，你在外頭帶兵打仗挺忙，在家里收攏美人的工夫是一點沒落下！
武植摸了摸鼻子，假裝沒看懂那記眼刀。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在垂花門外單膝跪地︰
“啟稟主公！林教頭與陳參軍已將北岸浦口宋軍的最新布防圖整理妥當，請主公移步前堂議事！”
武植點了點頭，轉過身對潘金蓮囑咐道︰
“金蓮，北門還有軍務要辦。帝姬一路南下辛苦了，後院的安置事宜就交給你來安排。”
潘金蓮迎上趙福金打量的目光，溫聲應道︰
“大官人放心去忙前頭的事，後院有妾身在，定不會慢待了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