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沖著趙福金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趕往前堂。
二門外只剩下後宅的一眾女子，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潘金蓮壓下心頭最後一絲局促，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對著孟玉樓和吳月娘吩咐道︰
“玉樓、月娘，你們先帶人回正院備下茶點，我和芸娘送貴客去東廂院安頓。”
孟玉樓等人巴不得早點離開這讓人拘謹的場合，趕緊應了一聲，帶著王干娘匆匆退回正院。
潘金蓮與陳芸娘親自引路，身後跟著四名捧著嶄新江南貢緞被褥與成套瓷器的粗使婆子，穿過幽靜的抄手游廊，踏入東廂的獨立小院。
小院里種著幾株翠竹，青磚鋪地，打掃得縴塵不染。
陳芸娘指揮著丫鬟婆子走進正房，將松軟的貢緞被褥鋪上木床，又把嶄新的茶具擺在靠窗的羅漢床上，一應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
趙福金站在院子中央，打量著這處清幽雅致的居所，眼底露出滿意之色。
等丫鬟婆子們鋪設妥當，潘金蓮這才走上前，屈膝福了福身，準備按規矩開口︰
“帝姬殿下，這東廂院……”
“夫人且慢。”
趙福金忽然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方才在二門外那副疏離端莊的皇家氣派，此刻在她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位大宋最受寵的茂德帝姬展顏一笑，眉眼彎彎，透出一股少女特有的古靈精怪。
她往前走了兩步，主動拉近了與潘金蓮的距離，脆生生地說道︰
“我在汴梁皇宮里住了十幾年，每天睜開眼就是成群的宮女太監喊‘帝姬殿下’，耳朵早就听出繭子來了。”
“如今既然是被你們家大官人從江心船上搶過來的，進了這個院子，夫人要是再一口一個殿下地叫著，那可就太生分了。”
“我叫趙福金，夫人在院里直接喚我福金便是！”
這番話跳脫又坦率，把站在旁邊的陳芸娘給弄懵了。
陳芸娘微微張著嘴，看著眼前笑吟吟的少女，怎麼也沒法把她跟傳聞中需要頂禮膜拜的天家貴女聯系到一塊兒。
潘金蓮也是一怔，隨即看穿了對方是在主動放下身段化解她們的緊繃，心頭微松，揮手讓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部退下。
院門合攏，小院里只剩下她們三人。
潘金蓮走到院中石桌旁，提起剛沏好的熱茶，親自給趙福金倒了一盞，伸手請她落座。
兩人隔著石桌相對而坐，陳芸娘安靜地侍立在潘金蓮身側。
潘金蓮沒有端起茶盞，而是抬起眼楮，直視著對面的趙福金，把話挑在了明面上︰
“既然福金妹妹是個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說了。”
“不知你此番南下入我府，究竟是為了替朝廷和談，還是為了我家大官人？”
石桌旁的氣氛驟然安靜下來。
陳芸娘站在旁邊，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這位姐姐平日里待人溫婉，可一旦涉及到大官人和武家的根基，那是半步都不會退讓的。
趙福金端起茶盞，白皙的指尖輕輕撥弄著茶蓋，吹開浮沫抿了一口。
面對潘金蓮直白犀利的追問，她非但沒有半點被問住的窘迫，反而抬起頭，坦蕩又狡黠地迎上潘金蓮的視線︰
“夫人問得痛快，我也不跟夫人繞彎子。”
“我此番過江而來，這兩樁緣由，全都有！”
她將茶盞輕輕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踫聲︰
“我身上背著大宋和談使的敕命，北岸還有十萬河北邊軍盯著我的動靜，江南的漕運與黎民百姓也系于此行，我自然不能不管這天下大局。”
“至于你們家那位武大元帥……”
趙福金說到這里，故意頓了頓，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潘金蓮和陳芸娘一眼，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微妙的酸意︰
“想當初在汴梁城里，某人半夜三更翻過重重宮牆摸進我閣樓，手里端著一盤熱乎乎的蛋炒飯哄我開心的時候，嘴里可半個字都沒提過，他老家里居然藏了這麼多位神仙似的姐姐妹妹！”
“今日進了這二門，我才曉得堂堂征南大元帥，私底下竟是個這般風流多情的性子，真是艷福不淺吶！”
噗嗤。
侍立在旁的陳芸娘沒忍住，趕忙抬袖掩住嘴角。
她們平日里見慣了武植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威嚴模樣。
哪里能想到自家那個統領十萬鐵騎的男人，在京城里居然還干過半夜翻皇宮牆頭、拿一盤蛋炒飯去哄人家小姑娘的荒唐事！
潘金蓮听著這樁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私密過往，心頭微震。
腦海里浮現出武植在陽谷縣最初系著圍裙下廚的畫面，眼底也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這確實是她家大官人能干出來的事。
笑意過後，潘金蓮神色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又穩穩放回桌面，看著趙福金說道︰
“福金妹妹是天上的金枝玉葉，我們這些人都是從小門小戶里走出來的，不懂皇宮里那些彎彎繞繞的排場。”
“我們武家的規矩很簡單。不管在外頭是什麼身份，只要進了這個後院的門，就只有一條規矩，那便是‘家和’二字。”
潘金蓮聲音溫和，卻字字透著當家主母的分量︰
“大官人在前頭領兵打仗，隨時都是提著腦袋過日子，這後宅便是他唯一能安心歇腳的地方。”
“妹妹若是做得到‘家和’，我潘氏絕不拿內宅那些瑣碎規矩拘著你，打心眼里拿你當自家人待。”
“可若是做不到，非要在院里分個高低貴賤，那妹妹身份再尊貴，這小院也容不下，只能請妹妹另尋高處了！”
陳芸娘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捏了一把冷汗，緊張地看著趙福金。
這番話軟中帶硬，哪怕是尋常高門大戶的千金听了都要惱羞成怒，更何況是金枝玉葉的當朝帝姬！
趙福金坐在石凳上，怔怔地看著對面的潘金蓮。
陽光透過翠竹的枝葉灑下來，落在潘金蓮那張素淨卻堅韌的臉龐上。
趙福金恍惚間想起前些時日的汴梁延福宮。
在那里，她的親生父親為了皇室顏面與半壁江山，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出去擋刀；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朝堂重臣，只把她當成一件隨時可以交易、甚至隨時可以毀掉的籌碼。
可眼前這個清河縣小戶出身的女人，沒有因為她是皇女就卑躬屈膝地討好，也沒有因為嫉妒就酸言酸語地排擠。
而是大大方方地把底線擺在桌上，告訴她︰只要家和，這里就是你的家。
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楚與暖意，順著心口涌了上來。
在潘金蓮和陳芸娘詫異的注視下，趙福金推開石凳，緩緩站起身來。
她整理了一下淡青色的宮裝衣擺，沒有擺半分皇家架子，而是端端正正地朝著潘金蓮所在的方向，以客居晚輩與妹妹的姿態，輕輕福身行了一個平輩偏晚輩的揖禮！
這一拜，拜的不是權勢，而是眼前這位主母護家容人的胸襟與氣度！
潘金蓮和陳芸娘全然沒料到堂堂大宋帝姬會向自己行禮，兩人嚇了一跳，哪敢坐著受禮。
陳芸娘趕忙側身屈膝回了一禮。
潘金蓮更是快步繞過石桌，伸出雙手扶住了趙福金的胳膊。
趙福金借著她的攙扶直起身，清澈的眼眸看著潘金蓮，語氣認真而誠懇︰
“夫人放心。我趙福金既然跨過了那條長江，進了這座江寧城，就沒打算再走回頭路。”
“家和二字，福金記在心里了。”
觸及少女溫軟細膩的手掌，看著她眼里毫無作偽的坦誠，潘金蓮心中那點由于階層懸殊帶來的隔閡與戒備，在這一刻消散得干干淨淨。
潘金蓮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說道︰
“好妹妹，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你一路坐船過來定是累壞了，今日早些歇著，院里短了什麼吃穿用度，只管讓丫鬟去前頭支取。”
趙福金順勢挽住潘金蓮的手臂，恢復了那副巧笑嫣然的模樣︰
“我眼下身上還頂著大宋和談使的欽差名頭，外頭那十萬大軍和江南的世家大族都看著呢。暫時還得留著這層皇家皮子替你們家大官人擋一擋外頭的風雨，就不按後院的序列去給各位姐姐敬茶了。”
她眨了眨眼楮，湊近潘金蓮耳畔俏皮地低語了一句︰
“不過在這東廂院里，你就是我的當家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