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被她这一声“当家大姐”叫得眉开眼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叮嘱了几句日常起居的细节，这才带着陈芸娘转身离开东厢小院。
走在回正院的路上，午后的微风吹拂着廊下的青藤。
陈芸娘回头望了一眼东厢院的方向，忍不住轻声感慨道：
“姐姐，我原以为这位茂德帝姬自幼长在深宫，定是个骄横难伺候的主儿。”
“今日一见才知，她既有天家贵女的眼界气度，性子又这般灵动通透，难怪能让咱们大官人念念不忘，为了她不惜跟朝廷撕破脸皮。”
潘金莲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好姑娘。她刚才也把话说明白了，留着和谈使的身份，是为了在明面上帮大官人周旋。”
她转过头，对着陈芸娘和跟在后面的管事妈妈郑重交代：
“你去传我的话，往后整个后宅上下，对东厢院一律以最高贵客之礼待之，好吃好喝紧着那边供应。哪个丫鬟婆子要是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直接打发去干粗活！”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宅各个院落。
原本还在正院里提心吊胆的孟玉楼、吴月娘和王干娘等人，听说主母不仅跟那位当朝帝姬相谈甚欢，帝姬还主动向主母行礼认了大姐，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正院里很快重新响起了热闹的麻将洗牌声。
转眼到了傍晚时分，天边晚霞将江宁府衙的飞檐染成一片暗红。
武植在前堂处理完北岸防务的军情，刚走进后宅抄手游廊，便从迎面走来的丫鬟嘴里听说了下午东厢院里的动静。
他脚步不停，顺着竹林小径来到东厢小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正房的木窗半支着，里头点起了温暖的烛火。
赵福金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听见院外熟悉的脚步声，故意把头一偏，哼了一声：
“哟，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的武大元帅吗？怎么不去你那繁花似锦的正院偏院陪各位姐姐妹妹，倒有闲工夫往我这冷清的东厢跑？”
武植听着窗里传出来的酸话，站在窗外摇头失笑。
他也没走正门，看看左右无人，双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搭，悄无声息地翻过木窗，直接落在了罗汉床跟前。
“你——！有门不走，怎地又翻窗！”
赵福金吓了一跳，不由得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武植顺势在罗汉床边缘坐下，伸手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柔荑，笑着说道：
“这不是怕走正门动静太大，坏了咱们大宋和谈使大人的清誉吗？再说了，当年在汴梁城里，某人可没少给我留窗扇。”
赵福金抽了两下手没抽出来，索性任由他握着，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你还敢提汴梁的事！那会儿你端着蛋炒饭哄我的时候，怎么不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你在山东老家早就娶了那么大一房美娇娘？”
“我今日进门一看，好家伙，单是站在二门外迎客的就有好几个，连东平知府的千金都被你拐回家了，你这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武植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收敛了玩笑之色，温声说道：
“她们是我在微末之时便跟着我的家人，我武植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自然要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归宿。”
“至于对你，我从头到尾只有真话。”
屋内的烛火轻轻跳动，映照着武植深邃坦荡的眼眸。
赵福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听着这句掷地有声的剖析，心头那点因为吃味而生出的小脾气化成了绕指柔，脸颊渐渐升起两团红晕。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罗汉床前交织，气氛一点点变得滚烫暧昧。
武植微微俯身，刚想凑近一亲芳泽，赵福金却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纤细的手指抵在武植宽阔的胸膛上，用力将他往后推开半尺。
“少来这套！”
赵福金从罗汉床上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恢复了那副傲娇矜持的小模样：
“大姐下午才跟我说了，要守规矩！我现在身上还担着大宋和谈使的差事，名不正言不顺的，你休想就这么轻易得逞！”
她走到房门边，伸手拉开门扇，冲着武植扬了扬下巴：
“北岸还有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呢，武大元帅还是赶紧去前院处理你的军务吧，本钦差要歇息了，不送！”
武植看着这位明明耳根子都红透了、偏还要拿钦差架子赶人的小妮子，也不急于一时，站起身哈哈一笑，负手迈步走出了房门。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升上江宁城头。
在距离东厢不远的另一处独立院落里，扈三娘换下了一身甲，穿着一件利落的绯红劲装，正坐在院中石凳上。
白日里在北门城楼上，她亲眼目送武植与赵福金并肩入城。
说心里没有半点好奇与芥蒂，那是骗人的，只是她性子向来外冷内热，不愿像寻常妇人那样去打听罢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同样住进后宅的碧奴提着淡绿色的裙角，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进院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直接凑到扈三娘身旁的石凳坐下。
“三娘姐姐，大晚上的还在擦刀呢？”
碧奴双手托着腮帮子，眉飞色舞地说道：
“你下午在军营里没回来，可错过了咱们后院的一场大热闹！”
扈三娘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什么热闹？”
碧奴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学舌道：
“就是主公带回来的那位茂德帝姬呀！下午主母带着芸娘姐姐送她去东厢院，咱们原本还担心那位金枝玉叶会拿皇家架子压人呢！”
“谁知道人家半点谱都没摆，不仅主动向主母福身行了礼，还亲口跟主母保证，说自己既然来了江宁，就绝不打算走了！”
“咔。”
扈三娘擦拭刀锋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顺着院墙的方向望了一眼东厢小院隐约透出的灯火。
一个自幼养在深宫的皇家帝姬，能为了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跳进波涛汹涌的长江，进了门还能放下天家尊严，对她们这些草莽出身的姐妹以礼相待。
这份魄力与胸襟，确实配得上她家主公。
扈三娘收回视线，手腕一翻，沧浪一声将擦得雪亮的日月双刀收回刀鞘之中，原本绷紧的唇角微微缓和了几分，只平静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同一时刻，东厢独立小院的正房内。
红烛摇曳，散发出淡淡的安神香气。
赵福金早已褪去了那件繁复沉重的淡青色宫装外袍，只穿着一身素白轻便的江南软绸常服，长发松松挽起，独自坐在灯下。
木案上，摆着武植下午特意让人送过来的几册江南风物游记与民间话本。
赵福金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墨印的字迹，嘴角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轻松笑意，轻声自语：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大宋的帝姬了。”
她放下书卷，从木椅上站起身，赤着足走到雕花木窗前，伸手推开两扇窗扉。
清凉的江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翠竹的清香，天空中一轮圆月皎洁清亮。
赵福金扶着窗棂，仰头望着那轮再无深宫高墙遮挡的明月，眼神清明而自在：
“只是一个选了自己路的女人。”
“启禀主公！北岸急报！”
“浦口大营的王统制与赵统制对外宣称主公毒杀朝廷内侍、强行绑架和谈使茂德帝姬，已于半个时辰前传令三军拔寨起营。
十万河北大军正在连夜集结渡船，扬言明日拂晓便要强渡长江、踏平江宁救回帝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