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勒停乌骓马，翻身落地，随手将马缰甩在落马驿亭外。
左手按着腰间刀柄，迈步走向驿亭。
武松紧握双戒刀，压着嗓子对身旁的林冲说道：
“林教头，那座亭子周围的断墙和灌木丛后头藏着人，起码有四五十号刀斧手。”
“大哥就这么一个人走过去，万一那娘们儿性子烈，直接翻脸下黑手可如何是好？”
林冲坐在马上，右手提着丈八蛇矛，视线锁在驿亭东西两侧的山岗高处：
“二郎稍安勿躁，莫要乱了阵脚。”
“你只看见了亭子边的埋伏，却没看见山上的布置。”
武松顺着林冲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两侧山岗的林木间空无一物，连鸟雀的叫声都没有。
“花荣的两千神臂弩营，早在两个时辰前就从侧翼山道摸上去了，此刻两侧高坡尽在我军掌控之中。”
“只要驿亭周边有人敢亮出兵刃，不等他们冲到主公身前，三轮攒射就能把这片山坳夷为平地。”
就在两人说话间，驿亭外侧的半截塌墙后头，五十名摩尼教死士正屏住呼吸，趴在草丛与乱石堆里。
领头的死士头目透过砖缝，注视着越走越近的武植，握刀的手心沁出细汗。
“头儿，武植怎么就一个人过来了？他身后的铁骑全停在三百步外，一动不动！”
“他走路的步子，没有半点迟疑，就跟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这人是疯了还是真有本事？”
那五十人手中的环首刀与袖箭，随着武植的脚步移动，悄无声息地调整着指向。
头目咬了咬牙，低声下令：
“都把招子放亮些，把呼吸给老子憋住了！”
“没有圣姑的口令，谁也不许擅自露头，坏了圣姑的计策，回山之后按教规剥皮点天灯！”
靴底踩上驿亭台阶，发出轻微的声响。
亭内石桌旁，身穿青衣的邵氏正捏着竹夹，拨弄泥炉里的炭火，茶水在陶壶里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武植逆着日光跨入亭中，在石桌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邵氏捏着竹夹的右手停下。
在平江府外的雨夜里，她曾假扮湖州丝商进营试探，见过武植一面。
那时的武植还顶着大宋征南大元帅的名头，在军帐里与她周旋，最终却放她全身而退。
如今才过去一月，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吞下江宁、润州、常州三座重镇，更在长江官船上当着十万宋军的面劫走了大宋帝姬。
在明知南线有三路摩尼教大军压境、驿亭四周埋伏杀手的情况下，他竟真的单刀赴会。
武植走到石桌对面停下脚步，低头打量着她，并未开口。
邵氏抬起眼帘，迎上武植的眼睛，心口重重跳了两下。
他走进亭子的每一步都透出掌控生死的从容，好眼缘的天赋与王霸之气的威慑力交织在一处，比上次在平江军营中更为强烈。
邵氏呼吸微乱，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生出一种被强者盯上的异样感，连挪开视线都变得艰难。
这武植身上的气势，怎会比之前盛了数倍不止？
邵氏在心底暗惊，借着放下竹夹的动作垂下眼睫，压下胸腔里的悸动。
她很快恢复了摩尼教圣姑的姿态，提起泥炉上的茶壶，往对面的瓷盏里注了七分茶水，抬头时脸上已经挂着几分笑意：
“这茶是睦州雨前采的贡品，妾身特意从帮源洞带来，聊表地主之谊。”
“我圣教三路大军陈兵南线，石宝将军的三万主力就在十里外扎营，大元帅竟敢孤身入亭，就不怕妾身在这茶水里下了毒，或是在亭外埋伏了刀斧手吗？”
武植没有去碰那盏茶，也没有在石凳上落座，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也浮现笑意：
“圣姑在平江府外借着送避雨探本帅的军营，那回本帅放了你一马，今日换盏清茶，你也伤不了本帅分毫。”
他双手背在身后，视线扫过邵氏纤细的腰身，慢条斯理地开口：
“至于亭外断墙和草窝里趴着的那五十名摩尼教教徒。”
“本帅既然敢一个人走进来，自然不怕几十条藏在暗处的土狗。”
邵氏端着茶壶的手绷紧，将茶壶放回泥炉上。
“大元帅果然好眼力，快人快语。”
“既然大元帅是个明白人，妾身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挺直腰背，换上冷漠的神情，开始施加压力：
“眼下大元帅占了江宁三城，看着风光，实则北岸浦口停着朝廷十万河北边军，平江府里还有童贯的数万西军残部。”
“大元帅腹背受敌，处境堪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我家圣公念在大元帅也是反抗暴宋的英雄，不忍见你这支兵马折在江南，特命妾身前来与大元帅共商联手拒宋之策。”
武植挑了挑眉梢，饶有兴致地反问：
“哦？有点意思，方腊打算怎么跟本帅联手？”
邵氏见武植搭腔，以为他已心生忌惮，当即抛出早已备好的条件：
“我家圣公的诚意，大元帅可要听仔细了。”
“如今我圣教三路大军兵临城下，只要大元帅今日在此签下降表，奉我家圣公为主，再交出句容隘口与江宁府库的半数粮草充作军资，本圣姑便可替圣公做主，保你一个江南元帅之位，与我圣教共享两浙富贵！”
武植听完邵氏的条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坳间回荡。
邵氏眉头拧起，沉声喝问：
“大元帅笑什么？莫非以为我圣教十万儿郎的兵刃不够利，不敢踏平你这句容关吗？”
武植止住笑声，往前迈出半步，停在石桌边看着她：
“本帅笑方腊打肿脸充胖子的把戏，也笑圣姑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南面太平州与宣州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开始拆穿：
“石宝号称率领三万主力逼近句容，结果把三百架崭新的冲车摆在三丈宽的引水深壕后头，车轮上连点泥都没有，做样子给谁看呢？”
“他连砍树填壕的民夫都没往前调，是打算让那三百架冲车自个儿飞过壕沟吗？”
“还有西南面的庞万春，在宣州界口更是只敢放冷箭射杀我军的外围游骑，连界碑都不敢跨过半步，生怕我军的铁骑冲过去把他给吃了？”
“方腊摆出这副前重后轻的架子，无非是听说本帅把运河七道水闸让给了北岸宋军，怕本帅腾出手来挥师南下，吞了你们两浙六州之地！”
邵氏瞳孔收缩，放在石桌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咬牙道：
“大元帅休要逞口舌之利！只要妾身今日一声令下，石宝将军与庞万春将军随时可以挥军强攻！”
“真到了两败俱伤的那一步，坐收渔利的只会是北岸的十万宋军！”
“说得好。”
武植轻轻鼓了两下掌。
“方腊要是真有胆子跟本帅拼个鱼死网破，让北岸宋军捡便宜，就不会派你来谈了。”
武植右手探入怀中，掏出那封从江宁城外截获的的密信，随手扔在石桌上。
信封滑过石面，停在邵氏的手边。
武植垂眼注视着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
“这封信，圣姑不陌生吧？”
“本帅奇袭江宁之时，你们帮源洞派了信使，想要把这封密信送进江宁府衙交到王安中手里，可惜半道上被本帅的斥候把脑袋砍了下来，信倒是完好无损。”
邵氏低头看去，心脏漏跳一拍。
信封表面盖着帮源洞的圣火印，里头抽出一半的信笺上，是方腊亲笔写下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邵氏呼吸一滞，伸手抓起信笺展开。
“看清楚了吗？”
武植手掌按在石桌边缘，俯下身子，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住邵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圣姑，不妨大声念出来，让大家也听听，你们圣公是怎么跟官军联手的。”
“一边怂恿宋军跟本帅死磕到底，盘算着坐山观虎斗；一边又派你跑来这落马驿，跟本帅谈什么联手拒宋，还大言不惭地索要城池粮草？”
“你们摩尼教的诚意，还真是别致。”
邵氏捏着信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封要命的信件会落在武植手里！
一旦武植将这封信公之于众，天下人都会看清方腊暗通官府、借刀杀人的嘴脸，帮源洞用来号召数十万教众起事的根基都将动摇！
武植看着邵氏煞白的脸，沉声宣告：
“本帅今日把话给你挑明了。江宁府库里存着上百万石粮草，下关码头停着数十艘连环巨舰，这江南的规矩，从今往后由本帅来定！”
“王安中被本帅赶出了江宁，童贯被本帅困死在平江，待本帅料理完北岸的杂碎，下一个要拿来立威清账的，就是你们睦州帮源洞！”
就在邵氏心神剧震的刹那，武植往前跨出一步，绕过石桌转角，伸手勾起邵氏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与自己对视。
邵氏身子绷紧，呼吸停滞。
自打方腊在青溪起事以来，莫说是外男，便是方腊在帮源洞里对她这位圣姑也是言听计从，何曾有人敢用这种轻佻的动作勾起她的下巴？！
偏偏武植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威压，竟让她在一息之间生不出反抗的力气，心底反而泛起一阵战栗。
武植低头注视着她颤抖的眼睫，手指在她光洁的下颌上摩挲了一下，语气强势：
“让方腊少在句容关外丢人现眼。”
“至于圣姑你，若是肯留下来陪本帅谈谈风花雪月，本帅倒是可以考虑，卖你们摩尼教一批粮。”
这番羞辱与调戏，让邵氏脑海里的理智崩断。
她堂堂摩尼教圣姑，借三路大军压境之势而来，不仅底牌被对方扒得干干净净，竟还当着两军将士的面被这男人勾着下巴调戏！
“啪！”
邵氏奋力拍开武植的手腕，疾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眼底杀机毕现，拔出袖中短匕指向武植，厉声喝道：
“狂妄之徒，找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