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界碑。
石宝勒住战马，看着眼前的官道，所有人僵在马背上。
原本开阔的平地上，连半个武家军的影子都没有。
几百辆空荡荡的木板粮车歪七扭八地倒在路中间，车辕上挂满了暗红的血浆与碎肉。
摩尼教护教营的将士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折断的长枪和被马蹄踏碎的包铁大盾铺满了整条官道。
风吹过，卷起一面被砍成两截的东宫蟠龙旗。
庞万春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马缰差点滑落：
“这……这才多大工夫？五千护教营精锐，全没了？！”
石宝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冲进尸堆，大声吼道：
“快找！所有人都散开，全力寻找太子殿下和圣姑的下落！”
三万大军涌上官道，将士们在死人堆里挨个翻找。
没过片刻，前头的粮车旁传来一声哭喊：
“石将军！找着太子殿下了！殿下在这儿！”
石宝与庞万春狂奔过去，拨开围着的几名军校。
只见一辆倾倒的粮车上，方天定仰面朝天躺着，身上的鎏金锁子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黑色。
人早就已经凉透了。
粮车下方的泥水里，先锋将伍应星脑袋裂开，手里还握着半截断掉的雁翎刀。
庞万春双腿一软，扶住旁边的车轮才没瘫下去，嘴唇直哆嗦：
“完了……太子死了，东宫内卫和伍应星也全死了……咱们怎么向圣公交代？！”
石宝站在粮车旁，看着方天定那支重箭，后背一阵发寒。
没有贴身搏杀的刀伤，是被人用强弓硬弩活活射死的！
就在众将面如土色的时候，又传来一名军校的呼喊：
“石将军！是圣姑！圣姑还有一口气！”
石宝猛地转过身，几名军校小心翼翼地搬开压在上面的尸体，露出了底下满身是血的邵氏。
她左肩的绛紫长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双目紧闭，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快！拿水囊来！军医呢？快过来止血！”
石宝单膝蹲下，让人托起邵氏的后背，拧开水囊往她嘴唇上淋了两口清水。
冰凉的清水滑入喉咙，邵氏眼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有些涣散，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摩尼教甲士，又低头摸了摸自己流血的左肩，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迷茫。
自己没死？
武植刚才明明刺了她一刀，怎么只划破了左肩的皮肉？
邵氏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人从粮车上抬下来的方天定尸首，又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石宝。
电光石火间，她脑子里把前因后果全想通了！
武植杀光这五千人，是为了替她灭口；刺她这一刀把她打晕藏在尸堆里，是为了让她在石宝面前洗清通敌的嫌疑！
现在整个十里界碑除了她没有第二个活人，这里发生了什么，全凭她一张嘴说了算！
想到这儿，邵氏因为失血过多而发颤的右手一把抓住石宝的铁甲衣袖，眼泪夺眶而出，嗓音微弱：
“石将军……是石将军来了吗……太子……太子害苦了咱们啊……”
石宝见她醒过来，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急声问道：
“圣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武植的人马呢？”
邵氏每喘一口气，左肩的伤口就跟着渗出一股血水。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道：
“武植……武植根本就没打算卖粮给咱们……他在界碑两边早就埋伏了上万铁骑和强弩……我劝太子殿下不要轻信，先派斥候探查，可殿下急着抢功，非说百步外有三层铁盾万无一失……”
庞万春在旁边听得直跺脚：
“那后来呢？伍应星和五千护教营怎么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邵氏闭了闭眼，眼泪顺着沾满泥灰的脸颊往下掉：
“武植在阵前突然发难，用神箭隔着百步射杀了太子……大军当场就乱了，紧接着林冲的铁骑和花荣的弩手从四面八方杀出来……伍先锋带着弟兄们拼死护主……”
说完这几句话，邵氏似乎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
周围的摩尼教将领们面面相觑，再看看邵氏肩头那道还在冒血的刀伤。
全场五千人死得干干净净，连东宫内卫都死绝了，只有圣姑被压在死人堆底下重伤濒死。
石宝站起身，看着方天定冰冷的尸首，长叹了一口气：
“出发前末将就劝过殿下，说武植翻倍给粮必有诈，殿下偏偏不听！如今落入贼人圈套，连累五千将士枉死，真是悔之晚矣！”
他丝毫没有怀疑邵氏的话。
毕竟方天定出发前那副刚愎自用的模样，大营里所有将领都看在眼里。
“传令下去，用马车护送圣姑回大营养伤，把太子殿下和阵亡弟兄的遗体收敛装车！”
石宝握紧手里的劈风刀，沉声下令。
......
而在太平州西侧三十里外的崇山峻岭间，一条废弃的采石小道上。
武植骑着乌骓马走在最前头，身后是林冲的三千铁骑、花荣的神臂弩营以及破城营正借着傍晚的暮色，悄无声息地绕过空虚的太平州防线，直扑南面的宣州水阳江镇。
宣州北面，水阳江镇。
这里是湖州生丝、睦州新茶以及两浙生铁北上江宁的水陆总汇。
靠近码头的十几个大型货栈外头，全贴着封条，里头塞满了从各路商队手里扣下来的大宗货物。
寨墙上，留守的摩尼教偏将周洪拎着一壶老酒，打着酒嗝在垛口边巡视。
一名小校凑过来笑道：
“周将军，外头天都黑透了，您还亲自上来查哨呢？北边有石宝将军的三万主力、庞将军的弓手营，还有太子殿下的护教营顶在句容关外头，那武植连关门都不敢出，咱们这水阳江镇稳得跟铁桶一样！”
周洪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
“话虽这么说，可这十几个大货栈里头堆着几十万贯的生丝和好茶，圣公下了死令让看紧点。等巡完这一圈，咱们回屋接着喝！”
寨内的营房里，两千名留守的摩尼教士卒大半已经卸了皮甲，围着火盆划拳喝酒。
就在周洪准备走下寨墙台阶的时候，远处黑漆漆的树林里，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
水寨外围护城河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周洪脚步一顿，手里的酒壶掉在城砖上摔得粉碎。
他扒着垛口往外一看，只见北面的官道与林间空地上，无数黑压压的骑兵与步卒正借着夜色狂奔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敌袭！！！”
周洪酒意全醒，拔出腰间佩刀砍向旁边的铜钟：
“快敲钟！弓弩手全部上墙！！”
“当！当！当！”
急促的警钟声划破水阳江镇的夜空。
寨内的摩尼教守军慌乱地抓起兵刃冲上寨墙。
水阳江镇四面环水，河道纵横，只有正北面这一条三丈宽的木石吊桥能通车马。
周洪提着一把长柄大刀站在寨门楼上，看着被护城河拦在对岸的武家军铁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冲着下方大喊：
“都别慌！这水阳江镇全是河沟水道，他们的骑兵冲不过来！弓弩手放箭，把他们射回去！”
寨墙上的几百名弓手搭箭拉弦，密集的箭雨朝着护城河对岸倾泻而下。
冲在前头的几十名武家军骑兵举起圆盾格挡，战马受水道与鹿角限制，根本无法展开冲锋阵型，前锋攻势一时受阻。
寨内的守军见状，底气足了不少，嗷嗷叫着把一捆捆滚木和礌石搬上寨墙，打算凭着天险拖到太平州或者宣州的援军回防。
周洪拄着大刀，对着河对岸放声狂笑：
“对面的反贼听着！我家石宝将军和庞将军就在北边三十里外，你们敢孤军深入摸到水阳江镇，等天一亮，叫你们全葬身鱼腹！”
护城河对岸的阵列中，武植骑在乌骓马上，抬头看了一眼三丈宽的护城河与高高拉起的吊桥。
旁边的武松握紧双戒刀，沉声请示：
“哥哥，这帮孙子缩在乌龟壳里不出来，让花荣兄弟拿神臂弩把上头的弓手清了，我带弟兄们砍几棵树搭浮桥冲过去！”
“砍树搭桥太慢，没工夫跟这种小角色耗到天亮。”
武植松开马缰，转头看向花荣：
“花荣，神臂弩营列阵，把寨墙垛口给我压住，别让上头的弓手露头！”
“末将领命！”
花荣长弓一挥，两千名神臂弩手在河岸边单膝跪地，扣动扳机。
“嗡——”
两千支破甲弩箭贴着夜空掠过护城河，钉在寨墙的木排和垛口上。
刚才还在叫嚣的摩尼教弓手被射倒大片，剩下的人吓得缩在女墙后头，连脑袋都不敢往上探。
就在寨墙火力被彻底压制的刹那，武植足尖在马镫上一点，从乌骓马背上腾空跃起！
身形如同一只掠过夜空的苍鹰，跨过岸边鹿角，双足在三丈宽的护城河水面上轻轻一点，水面仅荡开两圈涟漪，他人已经借力再度拔高，直接跃上了两丈高的水寨门楼！
缩在门楼后头的周洪刚探出半个脑袋，就看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鬼……鬼啊！他怎么飞上来的？！”
武植落地未稳，腰间黑刀已然出鞘。
刀光一闪，守在吊桥绞盘旁的四名摩尼教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脖颈飙血倒地。
武植反手一刀劈在绞盘铁链上！
“锵！”
火星四溅，精铁锁链被一劈两断！
高高拉起的千斤吊桥失去了铁链牵引，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落在护城河两岸！
“杀进去！”
河对岸的武松见吊桥落下，发出一声虎吼，双手紧握双戒刀，带着精锐狂奔过桥，一脚踹飞寨门后的木栅栏，杀入水寨瓮城！
门楼上的周洪见武植只有孤身一人，把心一横，双手抡起长柄大刀，借着台阶居高临下之势，朝着武植当头劈下：
“去死吧！”
武植看都不看他一眼，侧身半步避开刀锋，黑刀顺着长柄大刀的刀杆往上一撩。
周洪只觉得虎口剧痛，长柄大刀脱手飞出。
不等他后退，武植欺身上前，黑刀横抹而过，周洪的脑袋冲天飞起，无头尸身顺着门楼台阶滚落下去。
武植提刀立在门楼最高处，一刀砍断摩尼教的赤色牙旗，将旗杆踢下城楼：
“周洪已死！降者免死！”
武松捡起地上的牙旗扔到一边，双戒刀左右劈砍，带着甲士将堵在门洞里的百余名守军杀得人仰马翻。
林冲率领铁骑紧随其后，踏着吊桥冲入水阳江镇的宽阔主街，马蹄所过之处，那些连甲胄都没穿齐的摩尼教守军成片跪地投降。
武植走下门楼，武松和林冲快步迎上来抱拳：
“哥哥，水寨内的两千守军除了砍死的三百多人，其余全数缴械投降，十几个大货栈的库房已经全被咱们控制住了！”
武植走到最大的一座货栈门前，伸手撕掉帮源洞的封条，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
火把照亮库房内部。
一捆捆洁白湖州上等生丝、上千箱用锡纸密封的睦州龙井新茶，还有角落里堆成小山一样的生铁与粮草，将整座大仓塞得满满当当。
武植伸手摸了摸那柔滑的湖丝，脸上浮现笑意：
……
次日清晨，太平州界口大营。
石宝与庞万春熬了整整一夜，刚把遗体运回大营安置妥当。
两人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一名从宣州方向逃回来的斥候就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石将军！庞将军！大事不好了！昨夜武植亲率铁骑绕过太平州，偷袭了宣州水阳江镇！留守的周将军战死，镇上十几个大货栈里扣下的生丝、新茶、生铁和军粮，全被武植用大船搬空了！”
庞万春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八瓣，整个人跳了起来：
“什么？！水阳江镇被端了？！”
石宝扶着桌案站起身，脑子里闪过昨日傍晚在辕门外喊完话就跑的那几个溃兵，脸色瞬间铁青：
“调虎离山！昨日来报信的根本不是咱们的溃兵，是武植派来的细作！他故意在界碑留下太子尸首引咱们三万主力出营，自己却带着精锐顺着山道去端了水阳江镇！”
庞万春急得双眼充血，抓起硬弓就要往外冲：
“我这就带弓手营去追！”
石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看着帐外东南方的天际，苦涩地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水阳江顺流而下直通长江，这会儿武植的船队，怕是早就进江宁下关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