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抬起手，拦住了准备纵马冲锋的林冲。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武植收起擦弓弦的鹿皮，塞进马鞍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马侧的邵氏：
“圣姑这话问得没道理，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本帅哪拦着你回帮源洞了？”
邵氏扶着铁马镫，仰起头注视着武植：
“方天定是我奉命传话约出来的！现在他死在前头，我却站在这儿！
那五千护教营和东宫内卫一旦跑回太平州，圣公非把我千刀万剐不可！”
南面官道上，摩尼教的军阵已经退出了三百步。
先锋将伍应星骑在马上，用刀指着界碑方向嘶吼：
“圣姑邵氏背叛圣教，勾结武植害死太子殿下！谁敢后退半步，按叛教论处！”
东宫内卫副头目跟在粮车旁，扯着嗓子跟着叫骂：
“妖女邵氏！平日里装得慈悲圣洁，背地里为了争权夺利害死储君！等回了睦州，教中百万信众定将你挫骨扬灰！”
“诛杀叛逆！为太子殿下报仇！”
五千名护教营精锐举着长枪，一边交替后撤，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怒骂。
邵氏听着那些声音，抓着马镫的五指收紧，指尖发颤。
她在摩尼教经营多年，圣姑的名号在两浙信众心里堪比神明。
如今几千名教中精锐亲眼看着太子死在她面前，这口谋逆叛教的黑锅扣下来，她在两浙攒下的声望与根基就全毁了。
武植搭着马鞍，看着她发白的脸庞：
“圣姑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头一条，本帅看在咱们两回交情的份上，放这五千人回太平州。
不过你从今往后就别想再踏进两浙半步，方腊的追杀令也会贴满江南。”
邵氏咬住下唇，胸口起伏：
“那第二条路呢？”
武植伸手指向南面正在后撤的摩尼教军阵：
“第二条路，你现在开口求本帅。
只要你求我，本帅就帮你把这五千双眼睛全留在这十里界碑。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没人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你照样能回你的帮源洞当圣姑。”
邵氏呼吸一窒，抬头注视着武植。
这男人根本不是在给她留退路，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这五千护教营全是摩尼教的百战老兵，一旦她点头让武植动手，这五千条人命的血债，连同害死方天定的把柄，就全攥在武植一个人的手心里了。
往后她哪怕回到帮源洞，只要武植把今天的真相往外透半个字，她依旧是死路一条！
这等于逼着她亲手拿刀去杀自己教中的弟兄，从此以后一条道走到黑，再也翻不出武植的五指山。
南面官道上，摩尼教的盾阵已经退到了半里开外。
再过片刻，等伍应星带着人撤进前方的山道隘口，武家军的骑兵就再也追不上了。
邵氏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帮源洞圣殿上方腊多疑的眼神，又闪过那些东宫内卫手里的钢刀。
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绛紫色的衣襟上。
她睁开眼，看着马背上的武植，脖子僵硬地向下点了点：
“求大帅动手……把他们全留下，一个也别放走。”
武植看着她滑落眼泪的脸庞，抽出腰间的黑刀，刀尖斜指苍穹：
“圣姑发话了，本帅哪敢不从？全军听令！林冲率铁骑绕后封死山道，花荣神臂弩营三轮齐射破盾，武松正面凿穿！一个活口不留！”
“得令！”
林冲一夹马腹，丈八蛇矛高举，带着三千精骑从官道两侧的平地狂飙而出，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绕过摩尼教步卒的侧翼，直插后方的退路。
与此同时，武植冲身侧的甲使了个眼色：
“让换好摩尼教号衣的六个弟兄从西侧林子绕去太平州大营，到了营门外只管喊太子和圣姑在界碑被我军主力合围，喊完就跑，把石宝给本帅钓出来！”
甲抱拳领命，转身钻入路旁林木。
官道正中，花荣令旗挥落。
两千名神臂弩手同时扣动悬刀，十架推车床子弩绞盘崩响。
数千支破甲箭带着尖啸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连成一片黑云，越过百步距离，砸向摩尼教的前排盾阵。
“举盾！”
伍应星听见破空声，挥刀大吼。
十支八牛床子弩射出的粗大铁矛迎面撞上重盾，包铁木盾当场碎裂，木屑与断骨齐飞，前排十几名重盾手连人带盾被钉死在泥地里。
漫天弩箭紧随其后落下，盾阵被撕开数道豁口，两百多名教众惨叫着倒地。
还没等后排的摩尼教长枪手补上缺口，林冲的三千铁骑已经截断了南撤的官道，将五千步卒连同那几百辆空粮车团团围在平地中央。
“退路断了！结圆阵！跟他们拼了！”
伍应星跳下战马，拔出精钢雁翎刀，指挥残存的盾牌手向外围拢。
武松手提双刀，带着一千披着双层步人甲的破城营亲卫，大步冲到阵前。
“让开！”
武松暴喝一声，左手戒刀架住探出来的三根长枪，右手戒刀顺着枪杆往前一削，三名长枪手的手指齐根断落。
他顺势撞进盾阵缺口，双刀上下翻飞，砍翻两名刀盾兵，直逼阵心的伍应星。
伍应星也是摩尼教的百战悍将，见武松凶悍，双手握紧雁翎刀柄，借着身旁粮车的掩护，一刀劈向武松的脖颈。
“当！”
双刀架住雁翎刀，火星顺着刀刃迸溅。
武松脚下泥土陷下寸许，手腕一翻，右刀贴着雁翎刀的刀背往下滑切。
伍应星反应极快，撤步收刀，一脚踢翻旁边的空粮车，木板车横着砸向武松面门。
武松双刀交叉往前一劈，碗口粗的车辕应声而断。
就在木屑纷飞的空当，林冲骑着战马从侧翼杀入，丈八蛇矛刺穿两名护卫的胸膛，矛尖一抖，挑向伍应星的右肩。
伍应星就地一滚，避开蛇矛锋芒，反手一刀砍断战马的前腿马镫，借着翻滚的力道撞开一名破城营甲士，还想往人堆里钻。
双方在狭窄的粮车阵中来回拉扯，摩尼教的护教精锐仗着人多，三五成群地扑上来抱战马的腿，用短刀捅刺甲叶的缝隙。
十几名破城营亲卫被短刀刺中大腿，鲜血染红了裙甲。
乌骓马蹄声逼近。
武植提着黑刀冲入阵心，看准伍应星刚劈退一名亲卫的空当，一夹马腹，乌骓马高高跃起，直接跨过横倒的粮车。
伍应星听见头顶风声，抬头举刀欲挡。
武植人在半空，五虎断门刀当头劈落！
“咔嚓！”
伍应星手里的精钢雁翎刀从中折断，黑刀去势不减，从他的天灵盖一直劈到胸口。
伍应星身躯晃了晃，仰面栽倒在血泊里。
主将毙命，外围的花荣神臂弩营又对着被分割成数块的摩尼教步卒展开抵近攒射。
三千铁骑来回犁庭扫穴，马蹄踏碎盾牌，长矛挑飞残兵。
浓重的血腥味在官道上弥漫开来。
武植提着滴血的黑刀，策马走回。
邵氏还站在原地，看着横七竖八的同门尸首，双腿发软。
武植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邵氏看着他手里的黑刀，勉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大帅……人都杀光了，这下没人知道是咱们……”
话音未落，武植手腕一抖！
“噗嗤！”
鲜血顺着绛紫色的衣衫涌出。
邵氏眼睛瞪大，看着刺入自己的刀刃，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要杀我？！”
自己帮武植骗来了方天定，武植用完了她，就要把她连同这五千人一块儿埋在这儿！
武植没有解释半句，抽回黑刀，左手抬起，一掌印在邵氏的后颈上。
邵氏眼前一黑，带着满心的惊恐与绝望，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
武植伸手扶住她的身子，将她抱到界碑旁边的死人堆里，又拽过两具内卫的尸体，横在她的身上，只留出半张沾满血污的脸庞。
武松提着双刀走过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点子：
“哥哥，这娘们儿怎么不直接一刀宰了？”
武植用鹿皮擦干黑刀上的血迹，插回刀鞘，翻身骑上乌骓马：
“宰了她，谁替咱们去帮源洞当内应？传令下去，全军立刻打扫箭矢，顺着西侧山间小道绕过太平州，随本帅直扑宣州水阳江镇！”
......
太平州界口大营，中军主帐。
石宝背着手在舆图前来回走动。
庞万春坐在下首的马扎上，手里拿着块油布擦拭硬弓，抬头看了一眼帐外天色：
“石将军，日头都偏西了，太子殿下带了五千护教营去十里界碑拉粮，怎么这会儿还没动静？”
石宝停下脚步，按了按眉心：
“十里界碑离咱们大营不过三十里地，按理说交接完头批粮草，前锋的粮车早该往回走了。那武植用兵诡诈，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庞万春把硬弓搁在膝盖上，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石将军就是太小心了。殿下带了五千精锐，又有三层铁盾挡在百步外，武植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八成是十万石粮食太多，两边在界碑那边清点斗数耽搁了工夫。”
话音刚落，大营辕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几声凄厉的嘶吼顺着秋风传进大营：
“不好了！救命啊！武植在十里界碑设下重兵埋伏！数万武家军铁骑把太子殿下和圣姑团团围住了！”
“伍先锋快撑不住了！太子殿下让石将军火速发全军去界碑救驾！晚了就全完了！”
石宝与庞万春同时从位置上弹了起来，快步冲出中军主帐。
等两人奔到辕门箭楼下时，外头的官道上只剩下一串扬起的黄尘，那几名身穿摩尼教号衣的已经打马冲进了旁边的山林小道，不见了踪影。
守门的军校跑过来抱拳禀报：
“启禀石将军！刚才有六个弟兄骑马冲到门外，喊完这两嗓子，说还要去南边给宣州的弟兄报信，掉头就跑没影了！”
庞万春脸色大变，一把抓起背上的硬弓：
“果然出事了！石将军，武植那厮不讲信用，咱们快点齐三万大军过去救人！”
跟出来的十几名摩尼教偏将也乱了阵脚，七嘴八舌地请战：
“是啊石将军！太子殿下乃是我教储君，要是在界碑出了三长两短，圣公怪罪下来，咱们全得掉脑袋！”
“圣姑也在那边呢，赶紧发兵吧！”
石宝站在辕门旁，注视着那几个溃兵消失的山林方向。
护教营的溃兵回来报信，怎么会连大营的门都不进，隔着老远喊两嗓子就跑？
这里头透着说不出的邪门！
可眼下容不得他细想。
万一十里界碑那边真是武植主力合围，他石宝按兵不动导致方天定战死，不用等武植打过来，帮源洞的圣火令就能直接要了他的脑袋！
“擂鼓！聚将！”
石宝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劈风刀往下一挥：
“留两千辅兵看守营寨，其余三万主力，全数随本将奔赴十里界碑！”
号角声吹响，太平州大营辕门大开。
石宝与庞万春一马当先，率领摩尼教大军顺着官道往北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