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青溪，帮源洞大寨。
往日里旌旗招展、教众高呼圣号的十里山道，今日却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沿途八座分水陆关隘的守将跪在道路两侧，看着石宝与庞万春率领的灰头土脸的大军，和队伍正中那口裹着白布的黑木棺椁，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殿下在十里界碑被人三箭射杀，五千护教营精锐全军覆没，连水阳江镇的大批家底都被武植连夜搬空了！
这接二连三的噩耗顺着山道传回总坛，整个帮源洞教众人心惶惶。
正午时分，圣殿前的广场上。
棺椁被八名甲士抬上台阶放下。
方腊穿着一身明黄暗金龙纹袍，大步从殿内冲了出来。
当他亲眼看见棺木里的方天定时，这位自称圣公的摩尼教之主身躯剧烈晃动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天定……我的儿啊！！”
方腊双手抓着棺木边缘，手背青筋暴起，眼珠子爬满血丝。
他转过身，注视着跪在台阶下方的石宝与庞万春，嗓音嘶哑：
“本圣公给你们拨了三万主力、五千护教精锐，还有全教最好的神臂弓手！你们就是这么保护储君的？！武植到底带了多少大军能把天定逼死？！”
石宝摘下头盔砸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沉声请罪：
“末将救援来迟，请圣公降罪！那武植用十万石军粮做饵，引诱太子殿下前往，阵前百步突发冷箭射杀殿下，随后伏兵四起，将五千护教营全数围杀！”
庞万春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抱拳哭诉：
“圣公！那武植奸诈似鬼！他杀害太子之后，又派细作假扮溃兵到太平州大营报信，把末将和石将军的三万大军骗去界碑扑空，自己却亲率铁骑走山道夜袭了宣州水阳江镇！”
方腊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
“水阳江镇怎么了？！”
石宝咬了咬牙，闭着眼睛把最后的噩耗吐了出来：
“镇上十几个大货栈里扣押的几十万贯物资，全被武植用大船连夜搬回江宁了！”
听到这话，方腊脑子里嗡的一声，气血直冲脑门。
死了亲生儿子，折了五千最精锐的护教老兵，连他准备换取过冬军粮的家底，都给人连锅端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方腊起事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废物！全他娘的是群没用的废物！！”
方腊气的浑身发抖，一把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用尽全力劈在圣殿前的朱漆廊柱上。
方腊提着长剑，剑尖指着石宝与庞万春的脑门，咆哮道：
“来人！把这两个丧师失地的庸将给本圣公拖下去，砍了祭旗！还有邵氏呢？那个贱人不是去江宁谈买粮了吗？把她也给本圣公押上来千刀万剐！！”
殿侧的国师邓元觉神色大变，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挡在石宝身前：
“圣公息怒！如今北线大败，军心正乱，石宝将军与庞将军乃是教中柱石，此时若斩大将，不等武植打过来，咱们前线几万大军自己就先散了啊！”
就在方腊提剑喘着粗气、杀意翻涌的时候。
台阶下方，四名女教众抬着一张竹制软榻，急匆匆的走上广场。
软榻上，邵氏双目紧闭，原本保养的宜的脸庞白如宣纸。
她身上那件绛紫色的圣姑长袍未换，左肩处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暗红发黑的血迹浸透了大半边衣衫，看着触目惊心。
听见上方方腊的咆哮声，邵氏眼睫毛颤了颤，挣扎着从软榻上下来：
“圣公……妾身无能……没能拦住太子殿下，请圣公赐死……咳咳咳！”
话没说完，邵氏剧烈的咳嗽起来，帕子捂住嘴唇，再拿开时，上头沾着几滴鲜血！
方腊提着剑走下两步，低头看着满身是血、随时都要断气的邵氏，原本举起的剑尖顿住：
“你还有脸回来！说！十里界碑的圈套，是不是你跟那武植联手设下的？！”
邵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眼底满是悲愤与委屈：
“圣公明鉴！妾身受圣公大恩，统领圣教内务多年，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背叛圣公！
那武植狼子野心，在句容关帅帐内故意放出十万石军粮和五百副重甲的假话，点名要太子殿下亲自去界碑拍板！”
说完，她一手按着流血的左肩，喘息着指向那口棺木，继续哭诉道：
“妾身深知武植狡诈，回到太平州大营后，便与石宝将军一同苦劝殿下，说此事必有诈！
可殿下……殿下为了独揽这十万石军粮的大功，非说百步外有三层铁盾万无一失，不仅驳回了石将军的进言，还逼着妾身去界碑前头替他传话……”
方腊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石宝：
“她说的是真的？！”
石宝抱拳低头，如实回禀：
“回圣公，圣姑所言句句属实，出发前夜，末将曾劝阻太子殿下莫要轻信武植，是殿下执意发兵。
等末将率大军赶到十里界碑时，五千护教营和东宫内卫已无一活口，唯有圣姑身受重伤，被压在几具内卫的尸首底下，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邵氏伏在地上，哭的喘不上气：
“当时武植在百步外搭弓射杀殿下，妾身拼死扑上去想要阻拦示警，被那武植冲上来一刀砍在肩头，当场昏死过去……
若非东宫内卫拼死替妾身挡了一阵，妾身今日也只能化作孤魂野鬼回来见圣公了！”
说完，她身子一软，两眼一翻，直接歪倒在软榻旁。
见状，国师邓元觉走上前看了一眼她左肩翻卷的皮肉刀伤，转头冲方腊低语：
“圣公，那一刀再往右偏两寸便是脖颈血脉要害，刀口深可见骨，做不的假，圣姑在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断无拿自己性命去给武植做局的道理。
此事确是太子殿下急功近利，中了那武植的激将之计啊。”
方腊站在台阶上，看着人事不省的邵氏，又看了看棺木里方天定的尸首。
自己这个儿子的秉性，他比谁都清楚，向来眼高于顶，又急着在军中立威压倒邵氏。
结合石宝的证词和邵氏身上实打实的刀伤，方腊心头那股对邵氏的杀意与猜忌，这才散去。
“来人，传太医！把圣姑抬回后殿好生休养，用最好的金疮药！”
方腊挥了挥手，几名女教众上前将软榻上的邵氏抬了下去。
广场上，方腊转过身，注视着北面江宁的方向，胸膛起伏，双拳捏的咯咯作响。
邓元觉走到方腊身侧，低声叹道：
“圣公，这武植一步三算，短短数日便破了咱们的商路与军心，单靠石将军和庞将军在前线顶着，只怕难以招架。”
“那就由本圣公亲自去会会他！”
方腊将手里的天子剑插回剑鞘，冲着台阶下喝道：
“石宝，庞万春，给本圣公站起来！”
两人从地上起身，低头候命。
方腊迈步走上圣殿最高处，一把抓起帅案上那枚代表摩尼教最高兵权的赤金圣火令，高高举过头顶：
“传本圣公圣火令！即刻调集睦州、湖州、宣州、杭州四州教众主力，共计十五万大军！
国师邓元觉随行，石宝、庞万春为左右先锋！
三日后，本圣公亲自出山兵发太平州，定要踏平江宁，将那武植碎尸万段，为我儿天定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