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青把两份刚送到的军报往沙盘边上一拍，伸手点了点北岸浦口的位置。
“主公，眼下这账不太好算。”
“童贯在北岸捏着十万河北军，手里头还有三万西军精锐。”
“南边方腊打着替儿子报仇的旗号，号称发兵十五万往太平州压过来。”
花荣、杨志、李俊三人凑在沙盘前，眉头全拧成了一团。
杨志伸手摸了摸旧疤开口：
“咱们满打满算也就十万弟兄。”
“润州和水阳江镇新收的那一万多降兵，刚换上号衣，拉上阵怕是要乱套。”
“这帮人眼下只能先当后勤辅兵使唤。”
“咱们还得留人守着江宁、润州、常州三座大城，南北两头都嫌紧巴。”
李俊也跟着叹了口气，手指顺着沙盘上的长江水道划了一道：
“最麻烦的是两头夹击。”
“要是咱们把主力全抽去句容关顶方腊，童贯在北岸顺风放船。”
“不出半个时辰，宋军就能冲到下关码头。”
“可要是守在江边，南边关口万一有个闪失，摩尼教就能摸到江宁城下。”
武植站在沙盘主位，双手撑着桌沿，看着上头插着的小黑旗。
刚看到两边加起来二十多万大军的数字时，他眼皮也跟着跳了两下。
大宋枢密使加上摩尼教圣公，这两拨仇敌现在全奔着他的地盘使劲。
这待遇，放眼整个大宋也是没谁了。
不过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烧掉的素绢字条，武植心里的石头反倒落了地。
邵氏在信里把方腊的老底都给扒干净了。
摩尼教那主力被山路和粮船拖在青溪口，少说还得在泥坑里爬上好几天。
再结合南线探马传回的消息，现在顶在太平州界口的，只有石宝那三万前军。
至于童贯跟方腊联手？
武植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俩老狐狸谁都精明，嘴上喊着拼命，肚子里全是拿对方当垫背的算盘。
“长青，你们不用被那二十多万的虚数吓住。”
武植伸手拔掉沙盘南端代表方腊主力的几面红旗，随手扔在桌上。
“南线探马我已经核实过了，睦州、湖州前两天刚下过雨，山道泥泞。”
“方腊大军拖着攻城重器走不快，粮船还要在青溪口汇合。”
“他们没个四五天，到不了前线。”
陈长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武植：
“主公的意思是，咱们眼下至少有两天的空档期可以调兵？”
“没错，这两天南线只有石宝的三万前军。”
武植手指点了点北岸浦口的沙盘模型，没打算把邵氏这位内应抖落出来。
这种床头通气的机密，他自己肚子里有数就行，犯不着跟底下弟兄啰嗦。
“童贯被汴梁催的急，又刚砍了王统制，他比方腊更等不起。”
“咱们先腾出手，把北岸渡江的宋军给敲碎了，再回过头收拾南边的摩尼教！”
话音落地，堂内几位大将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只要不用同时跟二十几万大军硬拼，这仗就有的打！
“传本帅军令！”
武植抓起桌上的令箭，看向陈长青。
“给润州的朱武发急递，让他统筹两万兵马，把润州和常州的水陆通道看紧。”
“半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另外派快马去句容关，告诉鲁大师，两万精兵只管守关。”
“一步都不许出城野战！”
“关头那十架八牛床子弩全给我上满弦，石宝要是敢来试探，直接用重箭招呼！”
陈长青提笔在军令册上飞快记录，头也不抬的回道：
“主公放心，句容关地势险要，两万精兵加上床子弩，石宝那三万人啃不下来。”
“还有城防。”
武植转头看了一眼偏厅方向：
“让岳父大人会同江宁留守将领，把新收的那一万多降卒再甄别一遍。”
“全部编成运输队，只管搬运物资。”
“另外从城中抽调青壮百姓巡街，府库和粮仓全部由咱们的留守老兵把守。”
“谁敢趁乱生事，当场格杀！”
安排完南线和后院，武植把视线移向李俊和花荣。
北岸这十几万宋军才是眼下最硬的一块骨头。
“李俊，你和阮小七的水师，配合花荣的神臂弩营，把下关给我守牢。”
武植伸手在沙盘的下关江面上比划了一下：
“军械库里剩下的四十架八牛床子弩，今夜全部拉上江堤！”
花荣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抱拳：
“主公，四十架八牛床子弩全拉上去，加上咱们的弩阵，两百步内寸草不留！”
“光射翻他们还不够，本帅还得给童贯留个念想。”
武植脸上浮现笑意，手指在沙盘的外港位置划了一条口子：
“你们在外港防线故意留出一条窄航道，装作布防疏漏用来诱敌。”
“等他们的前锋船队钻进来，内港的拦江铁索直接拉起，来一个关门打狗！”
李俊听的直搓手，咧嘴笑道：
“这招损……不是，这招高明！”
“宋军瞧见有空子钻，肯定抢着往里挤，到时候船挤船，连调头的地方都没有！”
“既然他们喜欢造火船，咱们就帮他们把火烧旺点。”
武植看向陈长青：
“临江石窟里藏着的那批猛火油，之前夜袭死水湾用了十罐，现在还剩多少？”
陈长青翻开手边的后勤底册扫了一眼，当即报出数字：
“回主公，原先存了二百一十五罐，如今石窟里还剩二百零五罐，封口完好。”
“留五罐备用，剩下的二百罐全部提出来，分批摆在江堤岸边和轻快哨船上。”
武植直接下令：
“宋军的火船要是敢冲过来，咱们就在半道上用猛火油罐给他们点天灯。”
陈长青合上册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插了一嘴：
“主公，那些火船要是在江心点着了，顺着北风还是会往南岸漂。”
“万一撞上咱们的连环舰或者栈桥，也是个麻烦。”
武植动作顿了一下，挑眉看向陈长青。
这还真是个实际问题。
木船烧起来只要不沉，顺风顺水照样是个大火球，总不能让水鬼去推船。
“长青有什么法子？”
陈长青推了推手里的算盘，脸上露出笑意：
“回主公，属下这就去召铁匠营的工匠，连夜给床子弩的重箭装上倒刺铁钩。”
“箭尾系上浸了水的粗麻引缆，再在江堤岸边设几十座绞盘！”
“只要宋军的火船进了一百五十步，床子弩带着铁钩射穿船板，岸上绞盘一收。”
“直接把他们的火船拽偏方向，让他们自个儿撞自个儿去！”
武植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大舅哥两眼。
读书人要是坏起来，连铁匠的活儿都能玩出花来。
“就按你说的办，铁匠营今晚加两顿肉，天亮前必须把带钩的重箭赶制出来！”
说到这儿，武植停顿了一下，脑子里又把那两名河北军逃兵的口供过了一遍。
不对劲。
童贯把三万西军精锐从平江府带过来，不可能只为了在后头拿刀逼河北军跳江。
那老阉货滑头的很，不会把宝全押在有防备的下关正面。
“主公在想那支西军？”
旁边的杨志看出武植神色不对，低声问了一句。
“嗯，水师哨船这两天在浦口北岸巡查，都没瞧见西军大股人马的影子。”
武植手指压着沙盘上游的一处河湾，顺着常理往下推算：
“正面用十万河北军和火船吸引咱们的床子弩与水师主力。”
“他自己带着三万西军老底子，八成是要从别处偷渡。”
他顺着下关往西摸索，停在了五里外的一片芦苇滩涂上。
“这地方水道浅，大船进不来，平时咱们只派了游骑巡视。”
“但要是乘轻便小船趁夜抢滩，刚好能绕到下关江堤的侧后方！”
杨志顺着武植手指的方向一看，后背惊出一层细汗。
要是全军都在下关江堤盯着河北军，后腰杀出三万西军悍卒，那乐子可就大了！
“杨志！”
武植抬起头，注视着这位先锋大将。
“末将在！”
“你带一万大刀营精锐，今晚就给我悄悄摸到下关上游五里的南岸去。”
“那儿全是潮沟和半人高的芦苇荡，你们不用扎营，直接藏在泥水芦苇里头。”
“记住，不准生火，不准露头！”
“等西军的船靠了岸、人踩上泥滩半截身子的时候，再拎着大刀冲出来砍！”
杨志握紧双拳，咧开嘴露出白牙：
“主公放心，大刀营的弟兄最擅长干这种闷声发大财的买卖！”
“保证叫那帮西军有来无回！”
“光靠步卒还不够稳妥。”
武植又补充了一句：
“传令林教头，让他统领三万铁骑驻守江宁北门和城外官道，随时策应下关。”
“让他挑三千精骑作为机动先遣队，今天就派斥候去上游芦苇荡后头探路。”
“把能供战马冲锋的硬沙脊全用暗记标出来。”
“一旦杨志那边动上手，三千铁骑顺着沙脊直接切进去，把西军往江水里赶！”
众将齐刷刷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帅堂。
一道道军令从帅府发往三城各营，整座江宁城全面运转起来。
陈文昭连夜赶去城南的官营织造局，抽调了八百名手脚麻利的妇人。
织坊停下织锦的活计，全力赶制行军用的止血绷带。
后院的潘金莲也没闲着，跟苏媚儿、李娇儿合计了一番，直接调动内港货船。
酒楼伙房刚卤好的几千斤熟肉、热炊饼和烈酒分批装船，顺着内河送到前线。
陈长青带着账房先生守在军械库门口，将十万支重箭与两百罐猛火油调往下关。
伙计与辅兵们推着独轮车来回奔走，人人碗里有肉、兜里有铜钱，干劲十足。
转眼到了两日后的傍晚，正是童贯定下渡江的第五日。
天色刚暗下来，原本平静的江面上突然刮起了呼啸的西北风。
风势越来越急，吹的下关江堤上的“武”字大旗猎猎作响。
江水翻滚着白沫，一波接一波的拍打着南岸的石堤。
武植穿了一身玄铁甲胄，外罩黑色大氅，按着黑刀登上了下关主舰的望楼。
他伸手试了试风向，心里暗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江面浓雾里钻出一艘轻快哨船，借着风势飞快靠上主舰。
阮小七浑身湿漉漉的顺着软梯爬上望楼，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喘着粗气抱拳：
“主公！北岸动了！”
“童贯那老阉货让人把两百艘装满干柴火船全推下了水！”
“这会儿正顺着西北风往咱们这边放呢！”
武植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望楼木栏上：
“火船后头呢？有多少人上船？”
“回主公，小七潜到离浦口两百步的水面瞅见了！”
“约莫有四万前锋，正分批登船！”
“打头的几十艘大船已经离了北岸，剩下的还在岸边浅滩上挤着候渡呢！”
武植点点头，刚要传令花荣准备放箭，江堤下头突然狂奔过来一名南线驿骑。
那驿骑浑身泥水，仰头冲着望楼高喊：
“启禀主公！句容关急报！”
“方腊在青溪口收到童贯准备渡江的风声，生怕江宁被朝廷抢先占了！”
“他已经严令后续大军抛下部分沉重的攻城辎重，分路轻装急行！”
武植眯起眼睛，手指在木栏上轻轻按了按。
看来这帮人都挺急着来送命。
......
而在距离江宁百里之外，句容关西南方向的太平州界口大营内。
中军大帐的炭盆烧的正旺。
石宝手里捏着一张昨天半夜由浦口细作送来的字条。
上头清清楚楚写着童贯今夜借西北风强渡长江的时辰。
旁边的庞万春背着神臂弓，在帐内来回踱步，急道：
“石将军，外头真的刮起西北风了！”
“童贯那老太监今晚肯定动手，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发兵去砸句容关啊！”
石宝把字条扔进炭盆里烧成灰，沉声说道：
“童贯把渡江时辰泄露给咱们，没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想拿咱们当枪使。”
“那咱们就不打了？”
庞万春愣住。
“打，为什么不打！”
石宝站起身，伸手抓起桌案上的劈风刀，眼底掠过狠厉之色：
“咱们不信童贯的人品，但可以用他的攻势！”
“刚才斥候已经回报，句容关外的官道上并无武家军主力埋伏。”
“这说明武植的确把重兵全调去北面防备宋军了！”
“传令下去，三万前军全员披甲，带上咱们现有的云梯和冲车！”
“趁着夜色出营，给本将连夜压向句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