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与湖州的粮草辎重，明日卯时才从水路启运？”
睦州青溪，帮源洞后殿。
邵氏斜靠在软榻上，左肩缠着厚白麻布，血水依旧隐隐透出纱布，手里捻着一枚赤金圣火令旗。
台阶下，四名专司内务钱粮交接的摩尼教头目低头抱拳。
领头的杭州头目恭敬回话：
“回禀圣姑，杭州与湖州山路泥泞，六万教众押着攻城器械走不快。”
“圣公下了死令，让石宝将军和庞将军先率三万前军重返太平州界口扎营。”
“圣公亲率的大军与国师，需等七日后各州粮船在青溪口汇合，才能拔营抵达太平州！”
邵氏点点头，左肩牵扯出的痛楚让她柳眉微蹙，扶着额头低咳了两声：
“本座记下了，前线三万大军的冬衣与先行粮秣，本座已让人核对妥当。”
“你们把各州兵马沿途补给的驿站文书留下，本座今晚过目用印后，明日一早便发往各处粮台。”
“拿上这四面圣火令旗，下去领赏吧。”
四名头目接过令旗，千恩万谢的退出了后殿。
殿门合拢，邵氏挥手屏退左右侍女，只留下一名从小服侍她的心腹哑仆。
她忍着肩头刀伤的抽痛，低头翻看桌案上那几份记录着粮草调拨节点的文书，将各路兵马的行军路线与会合时辰推算的分毫不差。
邵氏扶着桌沿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夹层里摸出那封贴身藏好的密信。
里头装的，正是方腊写给原江宁知府王安中的亲笔信。
邵氏捏着信纸，脑子里却浮现出武植那张英武硬朗的脸庞。
还有落马驿石桌上、句容关帅案前，那个男人强横无匹的体魄与冲撞。
光是回想起来，她双腿便有些发软，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
方腊年老多疑，眼下靠着这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瞒了过去，可十里界碑折了五千护教精锐。
这桩祸事太大，难保日后不会漏出马脚。
一旦方腊回过味来，等待她的只有千刀万剐！
再看这江南局势，武植兵不血刃吞下三城，谈笑间射杀储君、搬空水阳江镇。
这等深沉心机与翻手为云的手段，方腊那群草寇拿什么跟人家斗？
一边是迟早会要她性命的火坑，一边是让她食髓知味、早晚席卷天下的真龙。
这笔账，只要不是傻子都算的明白！
邵氏不再迟疑，铺开素绢，将方腊十二万主力七日后才能抵达的底细写下。
连同眼下南线仅有石宝三万前军的布防，也一并写了进去。
她将字条塞入蜡丸，递给身旁的哑仆，压低嗓音叮嘱：
“先骑快马出山，再走水阳江废弃的私盐水道，日夜兼程乘快船送去江宁！”
“务必亲手交到武大帅手里！”
哑仆重重点头，揣好蜡丸翻出后窗，消失在山林夜色中。
……
夜色深沉，一骑快马借着圣火令旗的掩护，连夜冲出睦州山道。
哑仆在宣州地界换乘乌篷快船，顺着水阳江隐秘的芦苇支流一路北上。
历经两昼夜的不眠不休，快船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近句容关外围，由破城营游骑接力护送，快马加鞭直入江宁城。
是夜，江宁府衙，东厢小院。
武植坐在桌边，指尖捏碎刚刚由句容关急递送达的蜡丸，露出里头的素绢字条。
他扫了一眼上头娟秀的字迹，脸上浮现笑意。
这位圣姑不仅借着核对粮秣的职权把方腊的老底摸了个干净，还在信末特意提了一嘴自己忍痛提笔。
字里行间，全是盼着早日再会的意思。
正在替武植添茶的赵福金瞄了一眼那泛着脂粉香的素绢，语气发酸：
“哟，深更半夜的，又是哪家江南名媛给咱们大帅送来的情书呀？”
武植随手将素绢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什么名媛，是南边送来的催命符，除去路上耽搁的这两天，方腊那十二万主力还得在山沟里爬五天呢。”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长青快步走入厅内，抱拳沉声道：
“主公，下关水军哨船刚接应回两名从北岸逃过来的河北军军校！”
“两日前浦口大营辕门外突然挂出了王统制的人头！”
“童贯带着平江府的三万西军精锐绕道北上，已经与浦口十万大军合流，全面接管了江北防务！”
武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统制私设水卡丢了蔡京送来的攻城军械，童贯拿他开刀立威不稀奇，北岸现在什么动静？”
陈长青接着禀报：
“那两名军校原是王统制的心腹旧部，怕被童贯清算才趁夜冒险渡江逃命。”
“据他们所言，童贯因重型军械被咱们截胡，又被汴梁严旨催战，正在强令河北各营日夜拆木料赶造火船。”
“童贯在军中放话，说主公劫持了帝姬，限河北军各营三日后顶在最前头强渡长江，他的三万西军则在后方督战策应！”
听到这话，旁边的赵福金把茶壶重重往桌上一顿，胸口起伏：
“无耻阉贼！当初在江心官船上，明明是宫里的内侍放毒弩要杀本宫！”
“是武植救了本宫的性命！”
“他童贯丢了军械向父皇交不了差，如今竟敢拿本宫当幌子，逼着前锋将士顶着床子弩下江填命？！”
武植看着气的脸颊通红的小娘子，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
“童贯手握十三万大军，自然不会蠢到让十万河北军白白去死，但他想用火船开路、拿王统制的旧部当第一波肉盾去硬蹚咱们的江防射界，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今王统制被杀，赵统制被夺权，河北军上下本就对西军督战心存芥蒂，正是攻心的好时机。”
赵福金咬了咬嘴唇，站起身冲武植说道：
“那就绝不能让他如意！本宫的大宋江南和谈使印信还在身上收着！”
“我现在就修书一封，盖上钦差大印和皇家私印！”
“把江心遇刺的真相，还有童贯为掩盖丢械之罪、擅杀大将强驱大军送死的隐情全写出来！”
“只要让北岸将士得知本宫在江宁主持和谈，看他童贯还怎么顺畅驱使那十万河北军！”
武植眼底掠过赞许之色，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这招釜底抽薪来的及时！”
“长青，即刻去请岳父大人调集城中书生连夜誊抄，再让那两名投诚的河北军校拟一份旧部暗语，今夜咱们就给童贯送份大礼！”
……
三更时分，长江北岸，浦口大营。
江风呼啸，沿江十里的河北军营盘内火把通明。
无数河北士卒正压着火气劈砍木料改装火船。
王统制被斩，麾下十几名偏将全被西军换掉，克扣的饷银也被童贯悉数抄没充公。
西军精锐披甲持刀在各营辕门外巡视，整个河北军营盘里人人自危，憋着满肚子怨气。
就在这时，江面夜雾中突然驶出数十艘武家军的轻快哨船。
船头百余名神臂弩手同时拉满弓弦，冲着岸上的营盘扣动扳机！
“呜——呜——”
上千支绑着信笺的去簇响箭，伴着尖啸声划破夜空。
响箭密密麻麻的钉在浦口大营的拒马、帐篷和木料堆上！
“敌袭！快举盾！”
外围巡视的西军将校惊呼出声。
可等了半晌，江面上哨船早已退入浓雾，岸上连半个人都没伤着。
几名原王统制麾下的河北军老兵狐疑的拔下木桩上的响箭。
他们解开上头的信笺凑到火把下一看，认出了上头加盖的官印与王统制亲兵留下的暗记，眼睛当场瞪的溜圆：
“这是……茂德帝姬的告军帖！还有咱们逃出去的弟兄传回来的口信！”
周围干活的士卒纷纷围拢过来，识字的队正借着棚屋遮挡，压低嗓音念出了声：
“本宫奉天子敕命留驻江宁议和，前番江心遇刺乃阉党所为……”
“今童贯私调内库五十架床子弩于死水湾被截，惧朝廷降罪，遂杀河北主将王统制灭口！”
“彼欲保三万西军嫡系，强驱河北儿郎乘破船充前锋，以血肉之躯硬撞江宁床子弩阵……”
“凡我大宋将士，当遵和谈敕命自保，切莫为阉党顶罪枉死江心！”
信上不仅有皇室钦差大印，更将死水湾丢械的秘闻与河北各营被夺权的处境说的丝丝入扣！
短短半个时辰，上千份告军帖在几十座河北军营盘里暗中传阅开来。
原本就因主将被杀、军饷被抄而恐慌不满的河北将士，情绪当场炸了锅！
“怪不得王统制说砍就砍，原来是童贯丢了太师送来的床子弩，拉咱们河北军垫背呢！”
“你们看这火船连铁皮都没包，三日后顶在最前头过江，那不是活靶子是什么？！”
“帝姬都在江宁好端端待着议和，凭什么让咱们去替西军挡箭填命？这活儿没法干了！”
前沿三个大营的河北士卒纷纷扔下手里的斧头和木料，聚在工棚外头鼓噪起来，更有王统制的旧部暗中串联，抗拒西军军官的弹压。
中军大帐内，童贯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他看着亲卫呈上来的告军帖，气的手背青筋暴起，一把将信笺撕的粉碎：
“好个武植！好个帝姬！不仅把死水湾的底细捅了出来，还敢拿钦差名头来乱本帅军心！”
随军机宜文字慌忙上前请示：
“枢密使，前头三个河北军大营全停了工，王统制的旧部正在里头煽风点火，赵统制压不住，再闹下去怕是要误了三日后的船期啊！”
童贯撑着帅案站起身，眼底掠过阴鸷之色，沉声喝道：
“慌什么！十万大军还要靠他们摇橹冲锋，岂能自乱阵脚！”
“传令三万西军精锐，即刻封锁各营通道，严禁各营私下串联！”
“把赵统制给本帅叫来，让他亲自去前营弹压，只诛杀那十几个带头鼓噪的王统制死忠，其余士卒一概不究！”
“另外，从抄没王统制的私库里拨出五万贯铜钱，当场发给赶造火船的河北士卒，告诉他们，破了江宁城，府库钱粮任由前锋营先取三成！”
机宜文字精神一振，当即躬身领命。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带头闹事的王统制旧部被赵统制带人秘密拿下斩首，五万贯铜钱连夜抬进了前沿各营。
靠着雷霆斩首与重金悬赏的胡萝卜加大棒，童贯硬生生将营盘里的骚动压了下去。
河北各营士卒虽收了铜钱重新拿起工具干活，可死水湾丢械与前锋填命的阴影已深种心底，将士们看向西军督战队的眼神里，依旧满是猜忌与戒备。
……
与此同时，江宁府衙，中军帅堂。
堂内灯火通明，陈长青、花荣、杨志、李俊围站在硕大的江南沙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