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
领头的西军斥候一脚踩进芦根交错的烂泥里。
靴筒灌了半截黑水，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身后五千西军前锋猫着腰，拉成一条长蛇蜿蜒进入潮沟。
杨志咬着后槽牙，把数到嘴边的“动手”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再等等。
后排还有千把人没进沟。
前头那个西军偏将正踩着沟沿，回头催促后队加快脚步。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趁火船打完之前摸到弩阵背后”。
杨志左手五根手指摁进泥里，大拇指缓缓推开刀鞘上的铜扣。
等那偏将转回头，往前又迈了两步。
杨志猛的从泥水中拔起半截身子，攥住鼓槌砸上腰间铜锣。
“杀！”
铜锣声在芦苇荡里传开，跟着一万个声音从泥坑里同时冒出来。
潮沟两侧，满身泥浆的大刀营将士抱着长柄斩马刀站起身。
沟沿上的芦苇被踩倒一大片。
前排刀手压低刀身，斜着往前横扫，三尺长的刀锋贴着泥面掠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西军斥候连兵器都没抽出来。
他小腿先挨了一刀，噗通栽进沟里。
后头的西军还以为踩到了暗桩，低头去看，迎面就是第二排的刀劈在脑门上。
那西军偏将反应倒快，拔出腰刀往左一格，挡住了一柄斩马刀。
可第二柄紧跟着就劈了过来，刀锋砍在他右臂护手甲上。
火星子一蹦，他整条手臂被震的发麻，腰刀脱手飞了出去。
“列阵！列阵！抱团往回退！”
偏将嘶声大喊，可他身边的人已经乱了套。
潮沟本来就窄，两边又全是半人高的芦苇根和烂泥。
五千人拉成长条钻进来，连掉头的空间都没有。
前排千余名西军被两路大刀营夹在沟沿上切成了好几段。
斩马刀这东西打开阔地不好使，搁在齐腰深的沟渠里往下劈砍，反而占了地利。
刀长臂长，西军腰刀够不着人，斩马刀已经砍到了身上。
前排倒下一片，后队挤在浅滩上。
脚底全是松软的河沙，踩一步陷半步，根本展不开阵形。
杨志提着斩马刀从沟沿上跳下去，一刀劈翻一个举盾的百夫长。
他回手又砍翻身后扑上来的两名西军。
第三个百夫长抡着狼牙棒冲过来，被杨志侧身让过棒头。
杨志顺势一刀削在对方脖颈甲片上。
嘎吱一声，甲片碎裂，那百夫长捂着脖子倒进泥水里。
“头儿，左边！”
亲卫一声喊，杨志来不及回头，左肩猛的一痛。
一支流矢从芦苇缝隙里飞过来，箭头刺穿肩甲叶片。
皮肉上划出一道口子，血水顺着铁甲往下淌。
杨志咬了咬牙，左手按住伤口，刀都没换手。
可他身后的左翼阵线跟着乱了一拍。
有几个大刀营新兵被这阵箭雨逼的缩回了沟里，空出一段缺口。
而在浅滩更远处，西军步军都虞候站在齐膝深的水里。
他看着前锋被包了饺子，脸上反倒没多少慌乱。
他没有急着去救前队。
“别管前头了！”
都虞候拔出长枪，指向侧面一处较高的沙洲：
“全军踏上沙洲，结盾！把两翼水洼给我护住！”
已经登岸的一万多名西军精锐迅速往沙洲上收拢。
三排铁盾竖起来，盾与盾之间只留兵器伸出的缝隙。
沙洲两侧全是齐腰深的滩沟和水洼。
大刀营想冲过来，得先趟过泥水，等趟到了跟前，气力也耗了大半。
“前队传令官，挑八百人出来！”
都虞候从后排拽出一名传令兵，声音压的低沉：
“双层甲的全上，掉刀手居中，破甲锤走两翼，给我冲他们左路那个缺口！”
八百名披着双层铁甲的悍卒从盾阵后方涌出来。
这帮人身上的甲叶加起来六七十斤，踩在沙洲上脚步扎实。
他们手里的长柄掉刀和破甲锤都是专门克制轻甲步卒的家伙。
这群悍卒不跑，一步步往前压。
杨志看见那堵铁墙朝自己左翼碾过来，眼皮跳了一下。
“左翼回撤二十步！让他们踩进泥沟！”
杨志喊完，自己却没退。
他带着三十多名老兵顶在缺口上，斩马刀一刀接一刀的往前劈。
那帮铁甲兵挨了几刀也不倒，铁甲上火星乱蹦，掉刀反手就是一记横扫。
杨志侧身避过刀锋，脚下踩滑了一步，半截小腿陷进泥里。
对面破甲锤兜头砸下来。
杨志咬牙把刀柄横在头顶，硬接了这一锤。
这一击震的他双臂发麻，虎口裂开一道血口子。
左翼阵线又往后退了几步。
……
下关望楼上，阮小七刚从江面爬上来。
他嘴里还叼着半截芦苇管子，喘着粗气冲武植禀报：
“主公！上游五里的芦苇荡打起来了！杨志已经动手，可宋军后续还在往岸上爬！”
武植回头扫了一眼正面江面。
火船堵在外港航道口烧成一片，花荣的弩阵和绞盘正拽着火船往浅滩上拖。
四万河北军渡船被堵在火海后头，进退不得。
正面的仗已经打成了烂局，童贯那帮河北军前锋冲不过来了。
“花荣！”
武植冲江堤下喊了一嗓子。
花荣仰头应道：
“末将在！”
“正面交给你，铁索不许松，绞盘不许停，弩箭射到他们连木板都不敢扒！”
“李俊守内港，没有我的令，铁索一寸都不许放！”
“得令！”
花荣和李俊同时应声。
武植转身跳下望楼，落在甲板上，冲身边二十名水鬼招了招手：
“跟我走，上游去帮杨志！”
五艘黑布快艇解开缆绳，借着水流逆行，贴着南岸芦苇丛往上游钻。
江面上火光照的通亮，可贴着南岸走，火船的浓烟反倒成了遮挡。
北岸的人根本看不清快艇的影子。
一盏茶工夫，快艇钻出火光范围，前头的芦苇荡里传来喊杀声和铁器碰撞声。
阮小七蹲在船头往前张望，低声道：
“主公，前头三十步就是浅滩了，水太浅，船过不去。”
武植站起身，扫了一眼水面上漂着的几块浮筏和断桨。
西军登陆时用的牛皮筏散了不少在水面上，还有些折断的长桨半沉半浮。
他脚尖一点船头，腾空跃出，踩在最近一块浮筏上借力，又蹬了一步踏上半截断桨。
断桨在水面上只露出拳头大小的截面。
武植脚尖刚落上去就借力弹起，连踩三步，最后一步直接踏上浅滩边上的泥地。
身后二十名水鬼看傻了眼，旁边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划船过去接应！”
武植没回头，拔出黑刀，借着芦苇荡的遮挡绕过正面战场。
他从侧翼摸向西军盾阵的后方。
三排铁盾护着沙洲，看上去严实。
可盾阵是对着杨志正面排的，侧后方有一道泥沟把沙洲切成了两段。
那道沟不宽，盾兵懒的跨过去设防，只在沟沿上戳了几根拒马。
武植踩着泥沟无声无息的摸到拒马后头，黑刀横在腰间。
沟那边，都虞候正站在旗鼓旁，手里攥着长枪冲前方大喊：
“再压上去！他们的左翼快撑不住了！”
武植脚下一蹬，从泥沟里跃上沙洲。
都虞候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本能的转身挺枪就刺。
枪尖直奔武植咽喉。
武植没有闪。
黑刀从下往上一撩，刀背贴着枪杆往前滑。
枪尖被压低了半尺，擦着他耳根飞了过去。
刀身顺势压住枪杆中段，往下一沉。
都虞候手上吃力，枪头磕在地上弹了一下，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武植脚步不停，欺身上前。
都虞候身后十几名亲卫反应过来，嘶吼着从两侧扑了上去。
左边一把腰刀砍向武植后背，右边一杆短矛刺向他腰肋。
武植右脚一转，身子拧了半圈，腰刀从后背擦过铁甲叶片，短矛刺空了。
黑刀回手横斩，刀锋劈在右边那面铁盾上。
噼啪一声，铁盾从中裂开，后头的盾兵被劈的连退两步。
前排盾阵被撕开一道口子。
杨志听见身后传来异响，扭头就看见盾墙后面窜出了一道黑甲身影。
“弟兄们！主公来了！往里冲！”
大刀营前排将士打了一夜已经疲了，可听见“主公”两个字，手上的劲又回来了大半。
杨志带头踩着泥水，斩马刀抡圆了往盾阵缺口里劈。
都虞候被杨志这边一冲，又被武植从侧面压近，脚步连退了好几步，退到旗鼓旁边。
他身后的亲卫本该补上空位，可大刀营的人正从缺口往里灌。
亲卫们慌了神，一半回头去堵缺口，一半想护住都虞候，结果两头都没顾上。
武植踏进泥滩，脚下没有停顿。
黑刀举过头顶，借着身体前倾的力道，一刀劈落。
都虞候举枪来挡，枪杆被劈弯了半截。
武植的刀锋顺着枪杆滑下去，砍进了他的肩甲。
铁甲裂开，刀锋切入胸甲。
都虞候眼珠子瞪到最大，嘴里吐出一口血沫，仰面往后倒了下去。
武植伸手抓住他后领甲片，把这具尸身高高举起，冲着沙洲上的西军大喊：
“你们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杨志不等敌军回过神，吹响了腰间铜号。
号声在芦苇荡里传出老远。
大刀营全线压了上去。
而在两里外的硬沙脊后头，林冲等了一整夜。
铁甲上全是露水，战马不安分的刨着蹄子。
他一直盯着芦苇荡的方向，等着那声号角。
号角响了。
林冲抽出长枪，低喝一声：
“走！”
三千铁骑从沙脊后方涌出来，马蹄踏着硬沙地面，轰隆声传遍了整片滩涂。
林冲带头冲在最前面，长枪横扫，先把临江一侧西军扎的绳桩和旗杆扫断了一片。
西军的牛皮筏全系在绳桩上，绳桩一断，筏子就被江水冲的七零八落。
退路没了。
三千骑兵从侧后切入，长枪捅刺，把沙洲上的西军盾阵冲的七零八落。
杨志的大刀营从正面推，林冲的铁骑从侧后封。
西军登陆部被夹在中间，前后不通，左右全是泥沟水洼。
有人扔了兵器往江里跳，有人举手跪在泥水里喊降。
更多的人被挤到浅滩边上，进退不得。
武植站在沙洲上，黑刀拄地，看了一眼四周的战况。
前锋五千人在潮沟里折了大半，后续登陆的万余人被三面围住，成建制的抵抗已经散了。
“杨志，收拢降兵，把伤兵和能站的分开押！”
“林教头，骑兵封住江边，不许放一条筏子回去！”
两人同时抱拳应命。
……
下关外港。
火海还没烧完，可渡江的宋军已经没了胆气。
前排几十艘渡船被火船堵在航道口，后排的河北军早就不划了，任由船在江面上打转。
有几艘船趁乱掉头往北岸逃，被花荣的弩阵射了几轮，也不敢再回来。
赵统制的那艘包铁指挥船原本藏在船队后方，离火海还有两百步。
可他忘了水底下还有人。
阮小七带着十几个水鬼从火光映不到的暗处摸过去，沿着船底潜到指挥船正下方。
短凿和铁斧同时招呼上去，船底的木板被凿出三个窟窿。
江水从底舱往上灌。
“进水了！堵船舱！快堵！”
船上亲兵慌了神，满船乱跑。
赵统制站在船头看着脚下的水越来越多，索性把铁甲一脱，翻身跳进了江里。
他刚在水面上冒了个头，一只手从水底伸上来，掐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阮小七拎着赵统制浮出水面，咧开嘴：
“赵大人，泡冷水澡呢？”
赵统制灌了两口江水，挣扎都没力气挣扎，被拖上了旁边的哨船。
天色发白。
火船烧的只剩残骸在江面上漂，浓烟散开，露出了一片狼藉的江面。
两线合计，七千多名宋军被押上了南岸。
八十多艘完好的渡船被水鬼和辅兵拖进了内港。
李俊站在主舰甲板上，冲着被俘的三百名河北军伤兵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的仗打完了，包扎一下，回去给童枢密使带句话。”
伤兵们愣住，面面相觑。
李俊扯开嗓门，声音顺着江风往北岸飘过去：
“就说武大帅谢过童枢密使和蔡太师！”
“那五十架床子弩，三千领步人甲，十万支破甲箭，我们收着了！”
“还有这两百艘火船，也一并笑纳！”
“改天枢密使若还想送东西来，我们下关码头日夜有人接货，欢迎再来！”
这话喊的底气十足，江面上的浓烟往北飘，把声音一起带了过去。
北岸浦口高台上。
童贯拄着铁拐，脸上的皮肉绷紧。
他先听完了李俊的喊话，紧接着接到了机宜文字呈上来的上游急报。
“启禀枢密使，三万西军登陆部遭遇伏击。”
“步军都虞候阵亡，前锋五千人全军覆没，后续万余人被敌军骑步合围。”
“伤亡与失散加起来过半，剩下的正被押往南岸。”
童贯的铁拐砸在帅案角上，案板裂开一道口子。
他站在高台上一句话没说，盯着南岸的方向看了许久。
就在这时，南面远处的天际线上升起了三道赤红狼烟。
方向是句容关。
一名浑身染血的斥候骑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直奔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