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句容关外的杀声从入夜响到了四更天。
石宝把督战预备队里攒了两天的两千披甲锐卒推上前阵，换下了打了半夜的前排步卒。
这两千人披着双层铁甲，手持朴刀长斧，一上来就扛着冲车往瓮城外门废墟里挤。
外门在前半夜就被撞开了，现在就剩两扇歪斜的残破门板挡在那儿。
石宝没让这帮人管门板，直接绕过去从门洞往里灌。
庞万春率神臂弓手营靠了上来，不再仰射城头，改成平射。
弓手们蹲在外门废墟后头，对着门洞直线方向放箭，专门压制门洞里的守军。
同时，后阵又抬上来三根包铁巨木，每根两丈多长，外头裹着熟铁皮，由三十名壮汉扛着。
“撞！”
包铁巨木对准内门正中，三十人喊着号子跑了起来。
咚！
内门震动，门后第二根木闩发出一声裂响。
鲁智深在城头上听见了这声响，骂了一句，从女墙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内门已经被撞开了半尺宽的缝，火把的光从缝隙里透出去，门外几十名摩尼教士卒正红着眼往缝里挤。
“二郎！撑的住不？”
鲁智深冲下面吼了一嗓子。
瓮城甬道里，武松站在内门后头。
他今夜没打算使双戒刀，戒刀砍铁甲费劲，换了这把笨重的大家伙，一刀下去能连甲带肉劈开。
扈三娘持双刀站在他左侧，护住甬道另一面。
门缝里挤进来一颗脑袋，武松刀背往前一拍，那人脑袋嗡的一声缩了回去。
紧接着又伸进来一把长矛，扈三娘侧身让过矛尖，左手刀顺着矛杆往前削。
矛尖被磕歪了，伸矛的人手上吃痛，长矛脱手落在地上。
两人配合着把门缝封的严严实实，一个正面拍，一个侧面削，交替着出刀。
可门缝在一点一点被撞宽，每撞一下，门板就往里歪一分，缝隙就大一分。
“鲁大师！箭快没了！”
城头上一名校尉跑过来禀报，声音里带着颤。
鲁智深低头看了一眼箭袋，空了大半，他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只是把禅杖换到右手。
又一架云梯搭上墙头，两名摩尼教悍卒抱着刀爬到了垛口边上。
鲁智深一步跨过去，禅杖横着扫出去，把那两人连人带梯拍了下去。
“滚木还有多少？”
“回大师，滚木还剩三十来根，礌石也不多了！”
鲁智深喘了口粗气，往城下瞥了一眼，火把连成片，后面还有人在往前涌。
这帮人就跟不要命了一样，砍倒一茬，后头又冒出一茬。
守军打了一整夜，胳膊都抬不动了，靠着城墙的地利硬撑，可地利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就在鲁智深盘算着要不要把最后一批预备队拉上城头的时候，关外的战鼓突然停了。
鲁智深一愣，紧接着，一阵铜锣声从敌军后阵传来。
门洞里挤着的摩尼教士卒听见锣声，先是迟疑，随后开始往后退，城头下面的攻城队也在撤。
“他们退了？”
旁边亲兵满脸不信。
鲁智深趴在垛口上看了半晌，确认敌军在后撤，才把禅杖搁在墙垛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别追。”
鲁智深喘着粗气摆了摆手：
“咱们追出去，石宝正好调头吃了咱们。”
“赶紧让辅兵把巨木撑到内门后面去！铁匠拿铁箍把裂缝钉牢！”
“还有，清点一下咱们到底还剩多少箭。”
清点的结果让鲁智深骂了三声娘，破甲重箭只剩六千来支，普通箭矢也见了底。
滚木礌石加起来不到五十件，守军伤亡八百多，还有不少带伤的强撑着没下城。
“大师，石宝这回退了，下回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武松提着斩马刀走上城头，刀上还带着血，他肩上一道箭擦伤，腰间甲片也被砸瘪了一块。
“得给主公点狼烟送信。”
扈三娘从武松身后走出来，擦了擦双刀上的血迹，低声说道：
“外门已经废了，内门裂了两根闩，再来一轮强攻，光靠咱们两万人守不了一个白天。”
鲁智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先点三道赤红狼烟！三娘你再亲自跑一趟，带两个亲卫快马去下关。”
“洒家跟二郎守着，天亮前把内门糊牢了再说。”
扈三娘没有多话，转身下了城墙，三道赤红狼烟顺着烽火台接力升起，快马出了北门直奔下关。
……
天色发白时，武植正站在下关码头上，看着辅兵把七千多名宋军俘虏往临时围栏里赶。
陈长青捧着从赵统制指挥船上搜出的羊皮卷走过来：
“主公，这是刚搜出来的童贯渡江作战令和浦口大营布防图。”
武植接过羊皮图纸扫了两眼，码头尽头的官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正是方才顺着狼烟方向疾驰而来的骑影。
扈三娘全身带着泥土和血迹，从马背上翻下来，人还没站稳就开口了：
“夫君！句容关外门毁了，内门裂了两根闩！”
“箭矢将尽，滚木礌石不到五十件！”
“石宝虽然退了一阵，可斥候看见他们在关南五里处重新扎营，没有撤回去的意思！”
武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先喘口气，转头看向陈长青：
“长青，从库里拨三万支破甲重箭出来，连同修门用的松木大梁和铁件一起装车，沿官道南送。”
“路上派两队轻骑护送，午时前必须送到句容关！”
陈长青抱拳领命，转身就跑。
扈三娘刚要开口再说什么，紧随她身后的两骑暗哨也冲到了码头前。
两人浑身泥浆，左边那个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是林冲派去盯太平州界口的暗哨。
“启禀主公！方腊到了！”
武植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的？”
“四更天前后！”
暗哨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密报，双手呈上：
“小的二人连夜蹲在界口东侧山头上数营火，半道上正好追上三娘将军。”
“方腊把十二万大军里的步卒和攻城辎重全扔在了后面，自己带着三万轻装精锐抄了宣州西侧的山路！”
“四更天跟石宝在界口合了兵！”
“小的沿途数过旗号，界口实际到了六万人，可山坡上拉了一大片旌旗，至少摆出了十五万的架势！”
武植展开密报看了两遍，指尖在纸面上按了按。
邵氏那封密信说方腊主力还得在山沟里爬好几天，可她也提到了方腊下令抛下部分辎重轻装急行。
这老头比他预估的快了两天，三万轻装精锐加上石宝原有的三万前军，句容关外已经聚了六万人。
六万对两万，鲁智深和武松顶在句容关，箭矢将尽，外门已毁，内门半废。
石宝之前退兵并非打不动了，是方腊到了要重新排兵。
暗哨又补了一句：
“小的撤出来之前，看见方腊在阵前举了一面赤金大旗，还摆出了一个灵位。”
“旁边一个光头大和尚提着一根铁禅杖，站在最前头。”
邓元觉。
武植攥着密报，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手头的牌。
下关这边，火船清了，西军废了，童贯短期内没胆子再渡江，可北线不能撤空。
李俊和阮小七的守着下关、看住俘虏、控制船队，赵统制这个谈判筹码也不能出岔子。
杨志的大刀营打了一夜，不少人带着伤，的留人接管北门和降兵甄别。
能南下的主力，就是林冲三万铁骑和花荣五千弩手。
六十里官道，轻装急行，一个半时辰能到，问题是鲁智深他们能不能撑住。
“暗哨说方腊要什么时候再攻？”
“回主公，小的听见对方营里有人喊辰时三刻擂鼓！”
武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卯时初刻刚过，离辰时三刻还有一个半时辰。
“够了。”
武植把密报折起来塞进甲缝里，转身下了一连串命令：
“李俊、阮小七留守下关，看押俘虏，控制船队，赵统制交给李俊亲自看管！”
“杨志收拢大刀营，安排老兵接管北门，新降兵由陈文昭甄别编管，不必南下，给我看好江宁！”
武植翻身上了乌骓马，黑刀挂在鞍侧，冲着码头外喊了一声：
“林教头！花荣！”
林冲和花荣几乎同时从官道上策马赶来，两人身上还带着芦苇荡里的泥水。
“主公！”
“三万铁骑、五千弩手，全部轻装，沿官道分队急行！”
“目标句容关，辰时三刻之前赶到！”
“得令！”
林冲拨转马头就走，三万铁骑从营盘里涌出来，铁甲碰撞声在晨光里响成一片。
花荣的五千弩手把弩弦重新绞紧，弩箭装进背囊。
众人弃了辎重车辆，步行的改骑马，把多余行李全扔了，轻装跟上。
扈三娘拦住武植的马头：
“夫君，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骑了一夜的马了。”
武植低头看了她一眼。
扈三娘瞪着他，浑身是血和泥，眼神却半点没软：
“鲁大师和二郎还在关上守着，我在这儿歇着算什么？”
武植没再多说，伸手从旁边亲卫那里牵过一匹换好鞍的快马扔给她。
扈三娘翻身上马，双刀别在腰间，跟在武植身侧冲上了官道。
……
一个半时辰后，句容关外，六万摩尼教大军重新列阵。
方腊站在后阵临时搭的高台上，赤金圣火令举过头顶，身后是方天定的灵位。
他的嗓子在两天的急行军里喊哑了，可站在台上时，声音还是压住了满场：
“今日若不踏平句容关，你们的太子殿下，便是白死了！”
六万教众齐声高呼圣号，声浪冲的关墙上的守军脸色发白。
高台前方，邓元觉提着五十斤浑铁禅杖，光头上的戒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一步步走到攻城队最前列，把禅杖往地上一杵，冲着城头喊了一嗓子：
“城上的秃驴，贫僧来了，可敢出来说话？”
城头上，鲁智深靠在女墙后头，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洒家倒是想出去跟你掰扯掰扯，可惜洒家奉了军令不出城。”
鲁智深站起身，往下看了一眼，六万人比昨晚多了一倍，后阵还有大批云梯冲车在集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守军，一夜没合眼，不少人靠着垛墙打盹，伤员用刀柄撑着身子才没倒下去。
“二郎。”
鲁智深低声叫了一句。
武松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柄斩马刀，刀刃上的血干了一层又裹了一层。
“看见了。”
武松没等他问完，冲关北方向努了努下巴：
“援军到不到是主公的事，咱们该守还得守。”
“好。”
鲁智深攥紧禅杖，转身冲着城头守军吼了一嗓子：
“都给洒家打起精神来！”
“主公说了，只管守城！天塌下来洒家跟武二郎先替你们扛着！”
话音没落，关外的战鼓响了。
咚！
咚！
咚！
鼓点又急又密，六万摩尼教大军齐步前推。
邓元觉提着禅杖走在最前头，身后数千攻城兵推着冲车云梯跟上。
庞万春的神臂弓手散在两翼，箭矢对着城头垛口覆盖过来。
城头上稀稀拉拉的箭矢开始还击，可比起昨夜的箭雨，这会儿的火力薄了太多。
鲁智深把十架床子弩全拉了出来，瞄准关下最密集的冲车队开了第一轮。
重箭砸进人堆里，撞翻了两架冲车，可后面的人踩着碎木头继续往前推。
就在第一波攻城兵冲到壕沟边上的时候，关北方向的地面传来了震动，鲁智深脚底下的城砖在抖。
他扭头看向北面，官道尽头的硬沙脊上扬起了一片烟尘，烟尘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紧接着，铁蹄声从烟尘里破出来，先是几十骑，随后是几百骑，紧跟着是黑压压看不到头的骑兵队列。
三万铁骑沿官道分成三路纵队，前排马槊如林，铁甲在晨光里反着光。
花荣的五千弩手已经下了马，在官道两侧快速列阵，弩弦绞紧，箭上弦。
队伍最前头，一匹乌骓马冲在所有人前面，马上那人一身玄铁甲，外罩黑氅，右手握着一柄出了鞘的黑刀。
鲁智深看清了那个身影，一拳砸在女墙上，笑骂了一句：
“他娘的，总算来了！”
城下，关外，方腊站在高台上，看着北面涌出来的铁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
邓元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腊一眼。
而武植骑着乌骓马，黑刀出鞘，正迎上关下冲来的摩尼教前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