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尼教中军偏帐内，铜灯油快燃尽了，焰苗歪着晃。
邓元觉把铁禅杖杵在血泊旁，左手按住案上的赤金圣火令。
方腊歪倒在案前，脖颈上一道刀口翻着肉，明黄锦袍浸透了暗红。
案面横着两截断剑，老仆趴在脚边，没了气息。
三百名中军亲卫在偏帐外围了两圈，长矛尖朝外，把闻讯赶来的将校拦在十步开外。
方杰、祖士远、吕师囊三人紧跟庞万春掀帘入内。
庞万春反手合死帐帘。
三人看清案前的景象，脚步齐齐顿住。
方杰双眼通红，一步冲上去要扑向案边，被邓元觉左臂横拦挡了回来。
“别碰尸身，先看看有什么痕迹。”
石宝提着劈风刀绕过血泊，走到偏帐后侧。
帐布从上到下裂开一道口子，夜风往里灌，切口利落到底，没有拉锯的毛边。
他转身冲庞万春沉声道：
“帐后封住，今夜换防的值官和巡哨头目全扣起来，一个个分开关。”
庞万春应声出帐。
石宝折回案前蹲下身，扫了一眼老仆的脖子，一刀毙命，切口极利。
他又拿起方腊断成两截的佩剑。
剑身中段崩断，断口平整如镜，不见反复劈砍的豁口。
再翻看方腊左手，腕骨错位折断，手背扎着碎铁片。
邓元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掌心，沉声开口：
“不用猜了，是武植。”
祖士远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
“国师何出此言？关外五里全是咱们的营盘，他怎么摸进中军的？”
邓元觉指了指案上那两截断剑：
“今日关前交手，贫僧五十斤的铁杖被他一刀震偏，内劲穿铁裂骨。”
“江南地界，能一刀碾断圣公佩剑的，只有他那把黑刀。”
吕师囊往帐后裂口看了一眼：
“就算是武植，中军四座疑帐，他怎么偏偏摸准了这一座？”
邓元觉攥紧铁杖，手背青筋跳了跳：
“营里有人替他指路。”
帐帘又被掀开，邵氏带着两名侍女走了进来。
左肩缠着渗血的伤布，斗篷上沾满西营的烟灰。
她迈过门槛，目光落在案前那具歪倒的身影上，脚步僵了一瞬。
随即快步上前，在方腊身侧跪了下来。
“圣公……”
她伸手去碰方腊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方腊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凝着一缕干涸的血痕。
邵氏垂着头跪了几息，手掌缓缓收回，撑着案角站起来，脸上没有血色。
她环视帐内，嗓音哑的厉害：
“什么时候发现的？”
“亥时换防后不到半刻钟。”
邓元觉答道：
“贫僧听见偏帐这边没了动静，推门进来已经是这副光景。”
邵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刺客是怎么进来的？”
石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往前跨了一步。
劈风刀横在案沿上方，正好挡在邵氏和圣火令之间。
“圣姑别急，案子没查清楚之前，这面令牌谁也不碰。”
邵氏看着横在眼前的刀锋，顿了一顿：
“石将军疑心本座？”
石宝没接这话，一桩桩往外摆：
“亥时刚敲换防梆子，西营空帐走了水。”
“圣姑恰好在附近，带走外围两队亲卫去扑火。”
“亲卫一走，偏帐守备空了，刺客紧跟着钻了进来。”
“今日申时末，全营唯有圣姑督管的粮队免检通过辕门。”
“末将只是把事情摆出来，请圣姑交出今日随车入营的属官，容末将逐一查问。”
方杰按着方天画戟的戟柄，梗着脖子道：
“叔父在界碑被人射杀太子那回，圣姑也在场。”
“今夜叔父遇刺，又是圣姑的粮队进营，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帐内一下子安静了。
祖士远和吕师囊对视一眼，各往后挪了半步。
邵氏没有发作，也没拿圣姑的辈分压人。
她解下腰间的粮营铜印，平放在案角上。
“走水那阵子，本座在西边粮秣棚。”
“火一起来，巡卒满营乱跑，本座当即喝令各岗不许擅离，只调了外围两队人过去扑火。”
“若本座当真想替刺客调空偏帐，何必下那道原地不动的死令？”
她指了指帐外：
“今日随车入营的押粮都头、司簿、亲卫副头，现在全在帐外候着。”
“石将军要审，绑过去便是，本座不拦着。”
石宝没料到她交人交的这么利索，握刀的手指松了松。
邵氏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
“人可以查，但圣火令不能落在石将军一人手里。”
“你掌前军三万兵权，再拿了圣火令，谁来制衡？”
“各州教众认的是这面赤金令配本座手中的圣姑法印，两样东西缺了哪一样，调兵令都是废纸。”
“石将军若把令牌和法印都握在手里，这几万兵马是圣公的教众，还是石家的私军？”
这话不轻不重，帐内几个人的脸色却都变了。
方杰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祖士远和吕师囊各管着宣州、湖州两路兵马，最怕的就是前军大将吞了令牌一手遮天。
石宝皱眉：
“那依圣姑之见？”
邵氏目光从邓元觉移到祖士远、吕师囊和方杰脸上：
“圣火令由本座暂管，凡发兵、拔营、开辕门，须国师与两位州军统兵官连署画押，方能生效。”
“石将军掌前营防务与刺客追查，庞将军接管四门禁卫与往来军使。”
“一应审讯口供，全部交由国师封存。”
方杰仍不服气：
“令牌凭什么交给你？”
邵氏转头看向他，放低了声音：
“方杰，你叔父前脚走了，这消息漏出去半个字，外头几万教众会怎么样？”
“宣州的、湖州的、睦州的，拼凑在一处全靠圣公一个人镇着。”
“没了圣公，不等武植和北面宋军打过来，各营先为了粮草和退路杀成一锅粥。”
“句容关对面是武植的三万铁骑，前营一乱，咱们全得埋在这五里地里。”
方杰被堵的说不出话，攥着戟柄的手松了又紧。
祖士远开口了：
“圣姑这话不假，后头还有九万兵马在山道上赶路，前营万万乱不得。”
吕师囊跟着点头：
“各州教众只认圣火令与圣姑法印的联调，眼下先稳住，别的都是后话。”
邵氏接话道：
“本座寸步不出中军，就住在偏帐隔间，国师随时看着。”
“审案的事不急在今夜，等大军退离句容关险地，石将军当着诸位的面公开会审，本座随时奉陪。”
邓元觉拿起圣火令，翻看了底部的赤金暗记，确认并非仿造。
他把令牌推到邵氏面前，扫了一圈帐内的人，开口道：
“丑话说在前头。”
“令牌暂交圣姑管着，只限行军调度，不等于推立新主。”
“回了帮源洞，圣公后事与教主之位，由总坛长老和各州头领坐下来议。”
“谁敢在半道上拿令牌搞名堂，贫僧这根禅杖第一个不认。”
邵氏伸手接过圣火令，收入袖中：
“一切依国师的意思办。”
邓元觉提着禅杖走到方腊尸身旁，盘腿坐下：
“贫僧守着圣公，哪儿也不去。”
石宝还刀入鞘，抱拳道：
“既然诸位都应了，末将领命，这便去查粮营底册。”
庞万春掀帘进来，低声禀报：
“换防官和巡哨头目都扣了，四处辕门落了锁。”
邵氏看了一眼邓元觉，得到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才转向帐外开口：
“传令各营，停发军使和驿马，收缴号鼓。”
邓元觉接过话头补了一句：
“方才进帐见过圣公遗体的亲卫，全部卸刃，分开看管，外围换贫僧的戒律僧接岗。”
邵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对外只报圣公急行军旧疾发作，服了汤药在静养。”
“一应军务暂由中军连署处置。”
“备一辆封帘辎车，锦被裹好圣公遗体，明日随中军同行。”
众将各自领命，陆续散去。
……
石宝走出偏帐，叫四名亲兵把候在帐外的押粮都头、司簿和亲卫副头捆了，一路押往西侧辎重营。
到了营里，他命人把三名属官绑在木桩上，冲亲兵挥手：
“去把桥头哨卡的过往登记簿、西辕门的入营簿，还有辎重营的役夫名籍簿全抄一份拿来。”
两刻钟后，三份账簿摊在辎重营的木案上。
石宝凑在油灯前，拿着炭笔逐行核对人数与姓名。
桥头哨卡记着申时末入山道的一百二十八人，西辕门入营也是这个数。
可翻到辎重营收工归队的点名册时，上头只画了一百二十七个勾。
石宝的手指停在倒数第三行。
名册上写着前哨斥候王五，随圣姑最后一辆粮车入营，被圣姑指派留用搬粮。
但在戌时收工的销牌记录里，王五的名字后面是空的，腰牌也未交回司簿处。
石宝叫人把捆着的司簿押到案前，指着那个名字沉声问：
“这个王五人呢？”
司簿吓的直哆嗦，凑过去看了一眼：
“回、回将军，申时末进营后，圣姑说三车麦谷斤两不对，点名留了这斥候和几个杂役在仓房搬粮。”
“小的点完粮袋就去歇息了，没见他来交牌……”
“去仓房找！”
亲兵举着火把将三间仓房翻了个底朝天，跑回来摇头：
“将军，仓房里没人，连件换下来的衣裳都没见着。”
石宝盯着名册上的名字，冷笑了一声。
一个活生生的斥候，跟着圣姑粮车进了大营，在方腊遇刺的当晚凭空消失了。
石宝合上名册，从怀里掏出一本随身私册，将王五的姓名、编号、入营时辰和经手人记了上去。
他拿麻布把司簿的嘴堵上，交给心腹看管，揣好私册走出营帐。
不管邵氏在偏帐里说的多么好听，只要天一亮把铁证甩在邓元觉面前，她这圣火令就攥不稳！
……
同一时刻，句容关城头。
武植换回了玄铁甲，将众将召上城楼通传过方腊死讯后，端着一碗热汤往南看。
林冲、花荣、鲁智深、武松和扈三娘站在他两侧。
五里外的摩尼教连营火把通明，可往常每隔两刻钟响起的巡夜梆子声，从亥时末乱了一阵便没了动静。
原本在关外三里处游弋的摩尼教夜不收，也在半个时辰前全缩回了营寨栅栏后头。
林冲看了半晌，低声开口：
“主公，方腊一死，敌营章法肯定会乱，咱们要不要趁夜色劫营？”
武植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粗瓷碗递给亲兵，摇了摇头：
“劫不得。”
鲁智深摸着光头凑过来：
“为啥劫不得？他们群龙无首，洒家带人冲进去，正好杀他个片甲不留！”
武植伸手拍了拍女墙砖石：
“石宝的营盘扎在南面高坡上，庞万春的几千弓手还在营里猫着。”
“这会儿黑灯瞎火冲进去，底下的教众不晓得方腊死了，只会听石宝的号令死守营栅。”
“咱们摸黑撞上硬钉子，纯属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坑。”
“而且一旦把他们逼急了，邵氏在里头压不住石宝，反而帮石宝整合了兵权。”
武植心里算的清楚，他刚把方腊宰了，这时候冲进去喊打喊杀，他的下一步棋就走不下去了。
而且教众发现方腊凉透了，石宝当场就能把邵氏剁了祭旗，带着五万多人跟武家军拼命。
闻言，花荣接口问道：
“那主公的意思是，等天亮再动手？”
“对，等卯时天亮，给他们添一把火。”
武植转过身，看着众将下令：
“林教头，把你的三万铁骑分成前中后三阵。”
“挑八千匹营里喂足了草料、马蹄没伤的精骑放在第一阵，其余两万两千骑在后头拉开阵势。”
“花荣，你带五千神臂弩手，卯时前摸上西侧山脊把高地占住，弩箭上弦，没我的令旗不准放箭。”
“鲁大师、二郎、三娘，你们三个带步卒守好句容关大门，把床子弩推到关外五十步摆开，随时接应。”
林冲抱拳确认道：
“主公，卯时出关后，前阵八千骑冲到哪一步？”
“往前推三里，停在敌营弓箭射程外头。”
武植沉声道：
“只管列阵擂鼓，一步也不准往营栅里冲！”
“石宝要是按捺不住带兵出来浪战，前阵就往后撤，把他们引进花荣的弩阵射界里放血。”
“他们要是不出来，咱们就在外头敲鼓看戏，逼着他们自己在营里做决定！”
鲁智深听的直砸吧嘴：
“合着就是去人家大门口敲锣打鼓吓唬人，不真砍啊？”
武植瞥了他一眼：
“不费一兵一卒能把五万多人挤兑走，傻子才去硬砍，赶紧滚去喂马睡觉，卯时准时开拔！”
众将抱拳领命，转身下城调配兵马。
关墙下方，马夫提着草料桶穿梭在马厩间，铁匠敲打着关门铁箍，五千弩手开始检查弩弦。
而武植，又开始换了一套夜行衣，准备他的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