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车队逼近大营辕门。
武植理正皮帽腰带，面上恢复了杂役的木讷神色。
邵氏倚在粮袋上缓了几息，将凌乱的裙裾与斗篷一一整好。
她压着嗓子交代道：
“方腊中军三百亲卫轮番值守，四座空帐全是障眼法。”
“亥时换防，他从主帐偏门转入东侧第三座偏帐歇息。”
“那一刻外围只剩二十名贴身护卫，你动手的时辰不超过一刻钟。”
武植垂着眼帘，声音压在嗓底：
“邓元觉夜里住哪儿？”
“中军东北角僧帐，离偏帐不到八十步。”
邵氏咬了咬唇，补了一句：
“那光头耳朵极灵，帐里摔个碗他都能听见。”
“石宝呢？”
“前军帅帐在南面三百步外，入夜后有传令兵来回跑。”
武植没再多问，掀开后帘跃下马车，弓腰混回力役队伍当中。
车队在辕门前停了下来。
两名巡防把总举着火把绕车走了一圈，拍了拍粮袋。
其中一个多看了武植两眼，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停。
武植脚步没变，头压的更低了些。
那把总瞟了一眼他胸口的暗红莲纹,圣姑亲卫的标记，收回视线拱手让路。
圣姑的人，谁敢盘问。
邵氏撩开车帘亮出印信，冷着脸催了一句：
“查验这半天，误了押粮时辰你们几颗脑袋够砍？”
车队碾过辕门门槛。
入了辎重营地，邵氏下车驾，当众把账册掷在司粮官面前：
“此三车麦谷斤两对不上底账，扣在辎重营重新盘点。”
她指了指武植的方向：
“那个斥候也留下搬粮袋，数目对清了再放人。”
武植低头应声，扛起一袋麦谷退入仓廪阴影里。
……
天色暗透以后，营里的火盆渐次点亮。
巡卒举着火把在通道穿梭，脚步声此起彼伏。
武植蹲在粮车底下，从车轮缝隙往中军方向张望。
隔着三重帐篷和两道营栅，中军灯火最为密集。
五座帐篷围成半月形，外圈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邓元觉的光头在火把映照下格外扎眼。
那和尚提着铁禅杖在中军巡了一圈，又折回东北角僧帐。
武植记下了他进帐的时辰。
戌时末，石宝从南面骑马回到前军帅帐，传令兵跑了两趟便没了动静。
亥时梆子敲响，中军亲卫开始交接换防。
武植从车底滑出来，猫腰穿过两排帐篷间的空隙。
他没直奔东侧目标，先摸到西面第一座空帐后头。
帐角拴着防风缆绳，绳头系在铁钉上。
武植拔掉铁钉，缆绳松脱。
帐帘被夜风吹的鼓起来，他顺脚将帐侧炭火铜盆踹翻。
红炭滚在干燥毛毡上，火苗舔上帐帘，腾的一下窜起老高。
“走水了！中军走水了！”
巡卒的叫喊声在营地里炸开。
武植缩进两座帐篷间的窄缝里，一动不动。
西面火光冲天，大批亲卫提着水桶往这边涌。
邵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清厉果断：
“慌什么！刺客放火扰乱视线，往西面外营追！”
“本座带两队人手去截杀，其余各归各位不许乱跑！”
这一声令下，往中军靠拢的亲卫被分走了大半。
东侧偏帐前的守备一下子薄了。
留守的十来名卫卒伸着脖子望西面火光，后背对着帐门。
武植等了三息。
三息后他从夹缝中无声掠出，贴着地面前行。
靴底踩在草皮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摸到偏帐侧方，拔出黑刀，刀尖挑开一道丈长的裂口，侧身钻了进去。
帐中只燃着一盏铜灯，光线昏黄。
方腊身披明黄锦袍坐在案后，手边搁着赤金圣火令。
一名老仆跪在案侧磨墨。
武植进帐带动的气流让灯焰晃了两晃。
老仆先察觉异样，猛然抬头。
武植上前一步，黑刀横掠过老仆咽喉，刀锋过处只有一道极短的呼噜声。
老仆软倒在毡上。
方腊霍然起身，抄起案角长剑出鞘。
他看不清来人面目，沉声喝道：
“何人！”
武植单手扯下皮帽掷在脚边。
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方腊看清了那张在画像中见过的面孔。
握剑的手腕微微一震。
“武植……你怎么进来的？”
“圣公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武植提着黑刀往前迈了一步，嘴角挂着笑。
方腊到底是从草莽里杀出来的枭雄，面上的惊愕只停了一息便沉了下去。
他退后半步，剑尖前指刺向武植咽喉。
出剑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子横练家的蛮劲。
武植侧头让过剑尖，黑刀从下往上一撩。
刀脊撞上剑身中段，方腊整条手臂被震的往外偏了半尺。
方腊稳住剑柄回手反刺，剑走偏锋奔武植肋下。
武植不闪不避，踏前半步贴到方腊身前，黑刀顺势下压，将长剑死死摁在案面上。
方腊左手拍向案头铜铃。
武植左掌先到，五指捉住方腊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寸断。
铜铃被碰翻在地，武植一脚踩住，铃舌没来的及响。
方腊痛的额头冒汗，右手仍紧攥着长剑不放，嘶声运力想要推开黑刀。
武植手上的力道纹丝不动。
九阴真气灌入刀身往下一碾，长剑受不住内劲当场崩成两截。
碎片倒卷刺进方腊手背，鲜血淌了一案。
方腊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檀木屏风。
他张嘴要喊，武植欺身上前，左掌捂住了他的口鼻。
黑刀架在方腊脖子上。
方腊低头挣扎间，目光落在武植胸口的皮甲上。
暗红莲纹在铜灯光里映的清清楚楚。
方腊的挣扎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枚莲纹看了两息，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邵氏贴身亲卫才有的标记。
方腊抬起头，隔着武植的掌缝，两眼直直盯着他。
喉间挤出含混的声音。
武植松开捂嘴的手。
“邵氏……是她放你进来的……”
“圣公总算聪明了一回。”
武植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
“你那个好儿子，界碑上挨的三箭，她站在我身边看的清清楚楚。”
方腊浑身剧颤。
那是恨，是痛，也是一个疑人发现每一桩猜忌全都成真时的绝望。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张嘴要喊。
武植右手一沉，黑刀贴着他的脖颈横抹而过。
血泉喷出来，溅在明黄锦缎上。
方腊紧抓着武植手臂，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最后两个音节——
“邵……氏……”
手指一松，软倒在案前。
帐内安静了下来，只剩血滴落在毡子上的声音。
武植将黑刀在方腊锦袍上擦了两下，收刀入鞘藏回甲内。
他没碰案上的赤金圣火令。
邵氏需要这东西收拢教众，那面令牌留给她比攥在自己手里更有用。
帐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这边逼近。
武植转身从帐后裂口翻了出去，脚尖点地，踩着凌波微步的无声步法掠入暗处。
他贴着帐篷后方连拐两个弯，消失在营帐夹缝间。
他刚走出十步，偏帐正面的帘子被一把掀开。
邓元觉光着头提着铁禅杖杵在帐口，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他先闻到了血腥气。
低头看见老仆趴在地上，血浸了一大片。
再往里看，方腊歪倒案前，脖子上一道刀口，明黄锦袍染成暗红。
馒头掉在地上。
“圣公——！”
邓元觉的吼声在中军炸开，三百亲卫从四面八方涌向偏帐。
火把照亮了帐中惨况。
石宝提着劈风刀从南面奔来，庞万春弯弓跟在身后。
三人看着方腊的尸首，半晌没出声。
武植没回头。
铜锣声和嘶喊声在背后此起彼伏，他弓着腰混在朝中军方向跑的护卫队伍里。
所有人往里冲，没人注意一个圣姑亲卫跑的方向不太对。
他在辎重营拐了个弯，穿过两排空帐，摸到营地西侧围栏边上。
翻过一人高的木栅，落在外头乱石坡上。
碎石松动，武植踩着来时的路极轻的折返。
身后大营铜锣响成一片，哭嚎声和喝令声隔着山坡传过来。
他没停脚。
半个时辰后，句容关西侧绝壁下。
绳索还挂在城墙暗角。
武植攥住绳头翻上城头，蹲在女墙后缓了两口气。
远处摩尼教大营乱成一锅粥，火光映着夜空。
武植从怀里摸出那枚死去斥候的铜牌，在指尖转了两圈。
辎重营的粮队名册上还挂着这名斥候的名籍。
这个人隶属邵氏亲卫编制，在方腊遇刺这夜从粮队里凭空消失了。
只要邵氏不生异心，就没人会翻那本旧册子。
可她若敢翻脸，武植只需托人给石宝递一封匿名信。
他将铜牌抛入关下深堑，拍了拍手。
走下城墙时，在甬道里碰上了陈长青。
陈长青看着他满身泥灰血迹，张了张嘴。
武植拍了拍他肩膀：
“方腊死了。”
陈长青愣了两息，嘴巴合不拢：
“那圣公……死了？”
“嗯。”
武植径直往中军帅帐走，头也不回的丢了一句：
“叫林教头和花荣来帅帐，该收拾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