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舊部出逃的消息，第五日才傳到樞密院。
童貫坐在值房里，把一紙密報拍在案上。
“好個李俊。好個阮氏三雄。”
他抬頭看蔡京。
“三十二騎。一夜之間，全沒了。守城的是干什麼吃的！”
蔡京端起茶碗，沒喝。
“早跟你說過，梁山這些人，留不住。”
童貫站起來。
“如今不是留不留的問題。是得查。”
蔡京點頭。
“查。先從汴京查起。梁山舊部，一個一個問。”
童貫走到門口。
“不光問。要先關幾個。不然都跑了。”
蔡京笑了一下。
“關武松？”
童貫站住。
“先不關。先盯。他不過一個獨臂閑人，翻不了天。”
蔡京說︰“他若也走呢？”
童貫沒回頭。
“那就半路殺。”
當日。
聖旨下到梁山舊部營中。
只有幾句話。
“著宋江嚴查所部。凡與北逃者有舊者，一律報來。隱匿不報，同罪。”
宋江接旨。
他跪在地上，听傳旨的宦官念完。
那宦官把黃綾卷起來，遞過來。
“宋安撫副使，接旨吧。”
宋江雙手接了。
“臣領旨。”
他站起來。
那宦官又說︰“樞密院那邊讓帶句話。宋安撫副使，您可別顧念舊情。查出誰來，就是誰。”
宋江點頭。
“知道了。”
宦官走了。
宋江在堂上站了很久。
外頭日頭很亮。
他照舊穿著官服，帽翅端端正正。
可臉是灰的。
他轉身進了里屋。
“去請盧俊義、吳用、楊志、魯智深、花榮。其余人等，先不要驚動。”
親兵領命去了。
當夜。
宋江宅邸正堂。
堂上點著兩排蠟燭。
蠟油滴下來，在銅盤里凝成白塊。
宋江坐在上首。
盧俊義、吳用坐東側。
楊志、魯智深、花榮坐西側。
沒人說話。
宋江看了一圈。
“都知道了？”
盧俊義點頭。
“知道了。李俊帶走了三十二人。”
宋江說︰“朝廷命我自查。限期五日。”
他頓了頓。
“今日叫你們來，只問一句。”
堂上更靜。
宋江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們當中，可有人與北邊有來往？”
無人應答。
魯智深抱著胳膊，看著燭火。
楊志低頭，拇指在刀鞘上來回蹭。
吳用轉著手里的一柄小扇。
花榮坐得筆直。
宋江又看一圈。
“沒有？”
還是沒人答。
宋江端起茶碗。
手微微發顫。
碗蓋踫著碗沿，咯咯輕響。
他放下茶碗。
“好。我不管你們有沒有。”
他閉上眼。
“從今天起，斷了。”
堂上的燭火跳了一下。
魯智深忽然笑了一聲。
“斷？公明哥哥，怎麼斷？”
宋江睜開眼。
“怎麼斷？寫名冊，報上去。從此不與他們來往。”
魯智深“嘿”了一聲。
“名冊能寫幾個？李俊是走了。張橫張順呢？時遷呢？你都要報？”
宋江說︰“朝廷讓報誰，就報誰。”
魯智深問︰“那武松呢？他也算可疑。”
宋江一頓。
“武松有功。先不報。”
魯智深說︰“武松那條胳膊，是為誰斷的？如今也成了罪。”
宋江不說話。
花榮開口︰“公明哥哥，兄弟們可以不走動。可你能保證朝廷不冤殺？燕青到現在沒找到。”
楊志說︰“花榮說得對。今天查北邊，明天就能查我們。名冊一交，自己人死在自己人手里。”
吳用搖扇。
“不急。先看朝廷如何動作。若只是查問，倒還罷了。若是拿人，我們再議。”
盧俊義點頭。
“吳學究說得在理。”
宋江把茶碗一推。
“那就先寫個粗略的。只說查無實據。”
吳用說︰“報誰為證？”
宋江說︰“報兩個已經不在營中的。”
吳用懂了。
“陳達，段景住。一個早已病死，一個早就離營。報他們。”
宋江點頭。
“就報他們。”
魯智深站起來。
“這法子是自保，也是哄鬼。趙家不是傻子。”
宋江看著他。
“那你有更好的法子？”
魯智深不說話了。
他抓起桌上的酒壺，仰頭灌了兩口。
“沒有。”
他放下酒壺。
“灑家只有一條命。他們愛查不查。”
宋江嘆氣。
“好。今夜就寫到這。散了。”
眾人起身。
盧俊義和吳用最後走。
出了宅子，夜風一吹。
吳用快走兩步，拉住盧俊義的袖子。
“員外，公明哥哥這是要把兄弟們逼上絕路。”
盧俊義沉默。
“他守了一輩子忠義。現在收不了手了。”
吳用說︰“忠義？趙家配嗎？”
盧俊義看了他一眼。
“這話你跟我說可以。別跟公明說。”
吳用冷笑。
“我又不是傻子。”
他松開手。
“趙家不配。宋公明卻認了。我們呢？跟著認，還是給自己留條路？”
盧俊義抬頭看天。
天上無星。
只有一彎細月，像道白豁子。
“再看。到了那一步，各憑本事。”
吳用點頭。
“好。各憑本事。”
兩人分頭走了。
巷子深處，更夫提著燈籠，慢慢敲。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更聲遠了。
宋江宅邸的堂上，蠟燭已滅了大半。
還剩最後一支。
火苗縮成一點，像誰在喘氣。
宋江還坐著。
他面前鋪著那張報上去的名單。
陳達。
段景住。
兩個名字。
他拿起筆，想再添一個。
筆懸在半空。
良久。
他把筆擱下了。
“斷不了啊。”
宋江低聲說。
燭火跳了跳。
滅了。
堂上一片黑。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