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前。
公倉外東牆，方臘讓人釘了塊大木板。
板分兩欄。
左寫漢文。
右寫蒙古文。
兩個小木盒掛在板邊。
盒里放著炭條和幾塊磨平的白樺皮。
方臘說︰“這板叫換工榜。誰家缺人，就寫。漢人寫左邊。蒙古人寫右邊。自己看，自己找。”
王全福湊過來。
“這榜，誰來管？”
方臘說︰“沒人管。寫上去，對上了，就按手印。公倉認這個。”
王全福“哦”了一聲。
他拿起炭條，在白樺皮上寫︰
“王全福，開春翻地，需工三人。管兩頓。有菜。”
寫罷，掛在左欄。
幾個牧民圍過去。
一個中年蒙古漢子看懂了一半，用漢話問︰“翻地是啥？”
王全福說︰“把土翻起來，種麥子。你用鐵鎬，跟著我。不難。”
那漢子叫巴根。
他接過炭條，歪歪扭扭寫︰
“巴根，圈羊，需工兩人。給奶酪奶皮。”
寫完，掛右欄。
兩人對看。
巴根說︰“我幫你翻地。你幫我圈羊。”
王全福說︰“中。你家幾個人？”
巴根說︰“我，我婆娘，兩個小的。還有我娘。”
王全福說︰“我家三口。加你五個。一頓吃。行。”
巴根點頭。
“行。”
當天，換工榜掛了十七塊。
漢民要牧工的。
牧民要農工的。
有要修圈的。
有要挖溝的。
自由配對。
沒人抽簽。
沒人指派。
李俊站在榜前看了好一陣。
“這法子，比官府征夫強。”
方臘說︰“官府是拿鞭子抽。這是拿肚子換。”
李俊說︰“也不是白換。有人來一年，就能同鍋吃飯。”
方臘說︰“對。同鍋，才能同命。”
過了些天。
王全福帶著巴根下地。
地里的凍土硬。
兩人輪鎬。
巴根不太會使。
一鎬下去，虎口發麻。
王全福說︰“你腰太板。彎下來。手往前送。”
巴根照做。
幾鎬後，順了。
“這土，比我們草原軟。”
王全福說︰“軟也累人。種地就是跟土較勁。”
巴根說︰“我們跟風較勁。”
王全福笑。
“都一樣。都靠天。”
晌午，翠屏送來熱糊糊。
巴根一家也來。
兩家十幾口坐在地頭吃。
巴根的婆娘娜仁給翠屏遞奶干。
翠屏給她掰餅。
孩子坐一起。
巴根的小女兒其木格，比甦赫還小。
她捧著碗，喝糊糊。
周大柱的女兒小麥坐在她旁邊。
她拿袖口給其木格擦嘴。
其木格抬頭笑。
“姐姐。”
小麥愣了一下。
“你叫啥？”
“其木格。”
小麥說︰“這名字好听。”
其木格說︰“你的也好听。”
兩人咯咯笑。
巴根在旁看著，對王全福說︰“漢人孩子不認生。”
王全福說︰“你孩子也不認。”
巴根說︰“是好事。”
王全福說︰“是。”
到了夏天。
王全福和巴根兩家合蓋了一頂大帳篷。
就在河谷西邊。
帳篷很大。
里面分三間。
兩家各住一頭。
中間燒火，做飯。
方臘路過時，正趕上吃飯。
他看見小麥和其木格蹲在一口鐵鍋旁邊。
一個在攪勺。
一個在吹火。
鍋里是羊肉和野菜混煮。
熱氣往上冒。
兩個孩子滿臉汗。
方臘沒進去。
他站在外頭看。
李俊跟在旁邊，低聲說︰“兩家孩子一口鍋里吃飯了。”
方臘說︰“這就是我要的天下。”
李俊說︰“這天下，是從一口鍋開始的。”
方臘說︰“鍋熱了，人就近了。”
李俊說︰“可外頭的人不這麼想。他們還想搶這口鍋。”
方臘說︰“那就讓鍋更大。人多，鍋大。搶不走。”
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回頭。
甦赫從帳篷後竄出來，手里拿根羊骨。
“方主！王叔家今晚有肉。你吃不？”
方臘笑。
“你吃。我晚上去公倉。”
甦赫說︰“那我把羊骨髓留給你。”
說完跑了。
李俊問︰“這娃當初是你救的？”
方臘點頭。
“剛到草原那年，在廢墟里撿的。阿兀爾、那日松、甦赫。三個。”
李俊說︰“現在都快有你腿高了。”
方臘說︰“還能長。地里長莊稼，人長個頭。”
兩人慢慢走遠。
帳篷里，小麥喊了一聲。
“其木格，把鹽拿來。”
其木格應了。
“在哪？”
“鍋邊木盒里。”
其木格找出鹽。
兩個女孩一人抓一把，往鍋里撒。
巴根在旁邊喊︰“多了多了！羊本來就有味。”
兩女孩笑。
“不多不多。”
王全福在帳後磨刀。
听聲音，抬頭笑了一下。
“就讓他們鬧。這地方，不鬧才冷清。”
夜里。
風不涼。
大帳篷外頭，兩雙小鞋並排擺著。
一雙繡花。
一雙翻毛。
方臘從土坡上望了一眼。
帳篷里透出火光。
人影晃動。
有說有笑。
他轉身回了自己帳。
李俊跟在後面。
“這半年，漢蒙通婚的有四對。合住的更多。”
方臘說︰“明日在公倉外再釘一塊榜。叫‘合戶榜’。誰家想合住，就寫。”
李俊問︰“還寫漢左蒙右？”
方臘說︰“不。合戶榜不分左右。只寫一個名字。”
他停了一下。
“都住一個帳篷了，還分什麼左右。”
李俊點頭。
“我這就去辦。”
方臘說︰“不急。明天。”
他進了帳。
燈還亮著。
銅燈下，那朵青蓮被火光映得發黑。
像剛剛開完。
（第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