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一連帶了二十天操。
每日天不亮就起來。
先去北坡看哨。
再去東邊空地練新兵。
練完，又到西邊看拒馬。
夜里還要巡兩圈。
他那只空袖管，被風刮得起了毛邊。
斷口處又腫了。
舊疤發亮。
起先只是癢。
後來是麻。
再後來，到了夜里，疼得他睡不著。
這天後半夜。
草棚里沒點燈。
武松躺在干草上。
右臂搭在胸口。
空袖管垂在一旁。
外頭風停了。
萬籟無聲。
他閉上眼。
又睜開。
斷口處像有根針，一下一下往骨頭里扎。
他翻了個身。
咬著牙。
不出聲。
汗從額角滲出來。
一滴。
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拿手背擦了。
草鋪上潮乎乎的。
他坐起來。
摸到床頭的刀。
刀沒出鞘。
他握在手里。
刀鞘冰涼。
握了一會兒，又放下。
他重新躺下。
這次不再翻身。
直挺挺地仰著。
斷口里的疼從肩膀往半邊身子竄。
他想起清溪那夜。
火。
滿天滿地的火。
左臂被削中時，其實沒覺著疼。
只覺得一涼。
後來那刀扎進那人胸口。
那人往前迎。
武松記得他眼神。
黑亮。
不躲。
“方臘。”
武松在黑暗里念了一聲。
“你沒死。”
他忽然笑了。
笑得短。
像咳嗽。
“你沒死，我這刀才不算白砍。”
他又翻了個身。
把空袖管壓在身下。
痛。
痛得他後頸的筋都繃起來。
他照舊沒出聲。
就這樣熬到天亮。
天剛泛青。
外頭有腳步聲。
是丁老卒。
“都頭。該起了。”
武松坐起來。
臉白。
眼圈發黑。
他套上外袍。
用牙咬住布條，把斷臂往身上又勒了一道。
布條緊得陷進肉里。
“走。”
丁老卒看一眼他臉色。
“都頭，你昨夜又沒睡？”
武松說︰“睡了。”
丁老卒不吭聲。
兩人往操練場走。
風冷。
武松走在前頭。
步子沒慢。
可走了十幾步，他腳下頓了一下。
只一下。
又往前走。
操練場上，人已經到齊。
脫脫不花見武松來，喊︰“武都頭，今日練什麼？”
武松說︰“照舊。先跑三圈。再對刀。”
脫脫不花一揮手。
“跑！”
三十多人跑起來。
武松沒跑。
他站在場邊看。
汗從他後頸滲出來。
風一吹，涼得他渾身一緊。
他不動。
對刀開始。
脫脫不花和兩個蒙古兵輪番上。
武松先示範。
他右手出刀。
刀鞘帶風。
點到即收。
動作比前些日子慢了。
不明顯。
可他自己知道。
右邊肩胛骨像被鐵鉤子鉤著。
一個蒙古兵沒接住。
武松的刀鞘點在他肩窩。
那人倒出去兩步。
“看清了。下盤先動。再出刀。”
他收了刀。
背過身，深深喘了一口氣。
李俊來了。
他站在場邊。
看了一會兒。
眉頭皺起來。
“老洪叫你去。”
武松沒回頭。
“等操完。”
李俊說︰“現在。”
武松把刀遞還給脫脫不花。
“帶著再對半個時辰。誰偷懶，我回來加練。”
他跟著李俊走。
方臘在帳外等他。
爐子上燒著水。
“坐。”
武松沒坐。
“有話說？”
方臘看他。
“你昨夜沒睡。”
武松說︰“睡了。”
方臘說︰“丁老卒說的。你痛得翻了整夜。”
武松不說話了。
方臘遞過一碗水。
“歇兩天。兵練不廢。你廢了，沒人替你。”
武松沒接碗。
“我這輩子斷了胳膊之後，就沒歇過。”
方臘說︰“正因如此，才要歇。你拿命換的這口氣，不能斷。”
武松說︰“歇了，我怕這口氣就散了。”
方臘不說話了。
他站起來，把碗塞進武松手里。
“水喝了。今天不練。我讓李俊帶。”
武松端著碗。
沒喝。
“我不帶兵，能干什麼？在這兒吃閑飯？”
方臘說︰“幫我看看換工榜。再教幾個孩子識字。這不叫閑。”
武松說︰“不。那是文活。我干不來。”
方臘說︰“你干得來。當年在梁山，你識字最多。”
武松一愣。
“你听誰說的？”
方臘說︰“李俊。”
武松不說話了。
他看著碗。
水熱。
熱氣撲在臉上。
“我操練，不單為這營地。”
他說。
“也為我自己。這胳膊越痛，我越知道我是誰。”
方臘看他。
“你是誰？”
武松說︰“武松。沒了胳膊，還是武松。”
方臘點頭。
“那就更該歇。武松不是牛。牛還有個歇冬。”
武松沒再說話。
方臘朝後頭喊︰“陳小六。把公倉那兩床新絮的厚被送到武都頭草棚。再煮一鍋姜湯，放他門口。”
陳小六應了。
武松說︰“我用不著。”
方臘說︰“夜里用。你不想睡，身子也得熱。冷著，痛就重。”
武松沒說話。
他端著碗，把那碗水喝了。
碗放下。
“兩床被。太多。”
方臘說︰“不多。你身上有寒。從清溪帶出來的舊寒。”
武松笑了。
“說得跟個郎中似的。”
方臘說︰“我在天目山養傷那年，學了些。”
武松沒再說話。
他轉身往草棚走。
走了兩步。
回頭。
“方主。等這波新兵能上哨了，我再歇。”
方臘說︰“兩天後我看。不過就等到你身子不抖為止。”
武松沒答。
他回了草棚。
棚外，陳小六已經送來了兩床厚被。
被面藍布，絮得厚實。
還有一瓦罐姜湯，放在門口，蓋著木蓋。
武松掀開木蓋。
姜味沖出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辣。
辣得他後頸冒汗。
他又喝一口。
“方主這份心。”
他低聲說。
“比武松的刀還重。”
下午，武松沒去操場。
他坐在草棚門口看那兩條被子。
又看那瓦罐。
太陽從西邊過來。
照得瓦罐發亮。
他解開布條，給斷口上藥。
藥是方臘讓翠屏送來的。
黑乎乎，熱乎乎的。
涂上去，痛得他眉毛一跳。
“嘶。”
他出一聲。
又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
痛輕了。
武松靠在被子上。
外頭操場傳來喊聲。
李俊在帶兵。
聲音穩健。
武松听了一會兒。
“行。李俊能帶。”
他說。
“這營地，少我兩天，塌不了。”
他合上眼。
風從門口進來。
帶著操場上的土腥味。
還有姜湯的余熱。
（第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