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方臘在議事棚擺了個沙盤。
不是正經軍中的沙盤。
是一塊舊門板。
上面鋪著河沙。
沙子用木條推平。
方臘撿了十幾塊小石。
有青的，有白的，有黃的。
“這是東邊。這是西邊。這是咱們。”
武松站在沙盤前。
李俊站他旁邊。
陳小六、童猛、脫脫不花也來了。
“這沙盤太糙。”
武松看了一會兒。
“糙有糙用。能看個大概。”方臘說。
武松不說話了。
他伸手，把青石往東邊撥了撥。
“鐵木真在克烈部起家。東邊是塔塔兒。再東是金國邊地。”
他拿手指在沙上畫了條線。
“此人用兵，有三路必走。”
眾人圍過來。
“先東。把世仇清干淨。塔塔兒、蔑兒乞。一個都不留。”
他抬頭。
“東邊打完了，他才會西進。王罕、札木合。這些人眼下還跟他稱安達。可草原上沒有兩個主人。”
他停了一下。
“西邊打完之後，他一定南北貫通。把北邊的乞兒吉思部和南邊的汪古部都壓下去。到那時候，他才會回頭收拾我們。”
方臘看著沙盤。
“西邊什麼時候動手？”
“最遲明年。若東邊順利，入冬前他就會在克烈部會盟。”武松說。
“王罕也不是吃素的。他會容鐵木真坐大？”李俊皺眉。
“容。王罕老了。札木合太傲。鐵木真會先跟札木合翻臉。王罕夾在中間。最後，王罕也得死。”
“鐵木真跟克烈部不是義父子嗎？”脫脫不花插了一句。
“草原上，義父子翻臉，比吃飯還快。王罕的兒子桑昆，一直不服鐵木真。遲早打起來。”武松說。
方臘笑了。
“你比我的情報員還像草原人。”
“我不是草原人。我只會看大勢。鐵木真打的每一仗，都在清他自己的路。清完東部，他才能放心西顧。”武松說。
童猛問︰“那咱們西線，要提前做什麼？”
武松又撿起三塊小石。
放在西邊。
“設接應點。鐵木真打東邊，東邊的人往咱們這逃。他打西邊，西邊的人也會往南流。咱們要在西線提前埋伏人手，不伏兵。伏的是路。”
“伏路？”李俊問。
“對。不是等他們過來。是讓人在幾個必經路口等著。有逃民來，就引。有探子來，就斷。”
方臘點頭。
“說說你的判斷。他第一步，具體打誰？”
武松指著沙盤最東邊。
“泰赤烏部。”
“泰赤烏部跟鐵木真是舊仇。他小時候，泰赤烏部害過他一家。這個人記仇。而且泰赤烏部在東邊，正好擋著他的路。”
方臘說︰“我的人昨天回來，說泰赤烏部已經在往東遷了。他們自己也知道。”
“遷也沒有用。鐵木真不會讓任何一個舊敵留在自己身後。”武松這樣說。
李俊說︰“那泰赤烏部的人會往哪逃？”
“西。或者西南。泰赤烏部西邊是蔑兒乞舊地。再往西，是札木合。鐵木真不會讓他們投札木合。所以，一部分人會往咱們這條線上來。”
方臘說︰“所以西線接應，比東線更急。”
“先在西邊布三組人。”武松看向方臘。“每組兩個。一個管路口，一個管暗哨。不跟大隊走。專收散人。”
陳小六有些擔心︰“西邊草場新歸了其其格部。人熟地不熟。”
武松說︰“讓巴根去。他去年跑了西線。再給他配兩個新來的蔑兒乞逃民。他們認得那些山路。”
“準。今日就派。”方臘一錘定音。
武松又看了一會兒沙盤。
“還有一樁。”
“鐵木真從東往西打，他的軍資，靠搶。打下來的部族，羊馬充軍。可人不會都願意跟他。那些不願意的，都被往外趕。”
他抬頭。
“他打一仗，我們收一批。這是大勢。我們的口子，只能開大。不能關小。”
方臘點頭。
“公倉已經重新盤過。還能加些粥。等開春野菜起來，日子會好過。”
“好過不好過，來的人不管。他們只要個落腳處。”武松說。
他放下石頭。
“西線的事，我今晚把路線寫出來。明天讓童猛帶人去。”
“好。”方臘說。
散會。
李俊和方臘走在後頭。
“他說得比我的情報員還準。”李俊說。
“他打了一輩子仗。”
“趙家教會了他打仗，卻沒教會他為什麼打。”
“現在他知道了。”
兩人不說話了。
日頭偏西。
武松已經走到北坡。
他一個人立在坡上。
影子拉得老長。
北邊，草色還沒返青。
風里帶著土腥氣。
他往西看。
西邊那幾道土梁子，黑沉沉的。
“泰赤烏部。你往西跑。我在這等你。”武松低聲說。
他轉身下去。
沒走兩步。
遇見那個叫劉小乙的新兵。
“武教頭，我腿不軟了。今晚能上哨嗎？”
“能跑三圈不？”武松看他。
“能。”
“那你跑。我數著。”
劉小乙把腰帶勒了勒，沖了出去。
武松站在坡下數。
一圈。
兩圈。
三圈。
劉小乙跑完，彎著腰喘。
“武教頭，幾時？”
“還行。今晚去西塔。跟著脫脫不花。別睡。”武松說。
劉小乙直起腰。
“不睡。”
武松拍了一下他肩膀。
“去吧。吃口熱的再上。”
劉小乙跑遠。
武松回頭，又看了一眼西邊。
風把地上的沙掃起來。
他眯了眯眼。
“這風，該把人送來了。”
說完，他大步回營。
身後，西邊的天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