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又回來了。
這回他換了身打扮。
不挑貨擔。
穿一件舊羊皮袍，頭上扣著頂破氈帽。
馬也換過。
青騾換成了矮腳灰馬。
他進帳時，方臘正在補漁網。
“說。”
劉三從懷里摸出一張羊皮。
“鐵木真把塔塔兒部蕩平了。”
方臘手上沒停。
“什麼時候？”
劉三說︰“上月初。打了三天。塔塔兒的男人，高過車輪的，殺了一大批。女人和孩子被分給了鐵木真的手下。”
他喘了口氣。
“他又去打蔑兒乞殘部。連我回來的路上，又滅了兩個小營。”
方臘放下漁網。
“他有多少騎了？”
劉三說︰“我數過他的大營。按火堆算，一萬騎上下。”
方臘沒說話。
他站起來，在帳里走了兩步。
“一萬騎。”
李俊進來了。
“北邊新來的逃民說，鐵木真在收編敗部。誰不歸順，就搶誰。搶完了，壯年編進隊伍，老弱扔在荒灘。”
方臘說︰“他這是在滾雪球。”
武松也來了。
“我听陳小六說，北邊路上的人又多了。一天能到幾十個。”
方臘點頭。
“劉三帶回消息。鐵木真連滅塔塔兒、蔑兒乞。麾下萬騎。”
武松皺眉。
“萬騎。若朝我們這來，光靠三道牆擋不住。”
“他現在不會來。他要先東後西。等把東邊諸部收拾干淨，才輪到南邊。”方臘解釋說。
李俊說︰“我們正好在他的路線上。東邊他先打。西邊，札木合、王罕那些人也不會閑著。”
“所以我們要讓開主路。”
他走到地圖前。
“他不喜歡側翼有異類。我們又不進他的正面。他往東，我們不動。他往西，我們也不攔。他只打大部落，不會為了一個河谷分兵。”
武松說︰“他若派偏師來呢？”
方臘說︰“那他的偏師就回不去了。我們這幾道牆，對付萬人騎不夠。對付千人隊，有富余。”
李俊說︰“老洪的意思是，我們繼續收人。讓主路給他。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兩邊的散人接走。”
“對。他打散的。他逼走的。他不要的。我全要。”方臘說。
武松想了一下。
“他統一了草原，會不會掉頭打我們？”
方臘說︰“會。”
他抬頭看武松。
“但那是以後的事。等他打下來，我們已經在‘以後’那等著他了。”
武松沒再問。
帳外風大。
劉三往門口看了一眼。
“方主，還有件事。鐵木真派了人，在各部散消息。說誰收留他的逃民，就是與他為敵。”
方臘說︰“你怎麼不早說。”
“我回來時，消息還沒傳到南邊。不過用不了多久。”
方臘說︰“傳就傳。我們收的是人。不是兵。”
李俊說︰“他若派人來查呢？”
“讓他查。我們這里沒有奸細。只有吃飯的人。”
李俊點頭。
當夜，三人又議到很晚。
方臘拿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幾處。
“北一、北二補給點再往外推。設到主路兩側。不立旗。不點火。只留記號。”
李俊說︰“那要再加二十個人。現在人手本來就緊。”
“讓童猛去。他帶十個好走的。專門引路。不接戰，不硬闖。只把活人帶回來。”
武松說︰“引路的人，要認得夜路。童猛行。他江上都能摸黑走，陸上更不難。”
“那就這麼定。”
他看向劉三。
“你歇三天。之後再去東邊。我要知道鐵木真下一步打誰。”
劉三點頭。
“有消息，我馬上回。”
劉三出帳後，方臘坐下。
他給自己倒了碗涼水。
喝了一口。
“萬騎。”
他說。
“還只是開頭。”
武松說︰“我若手里有三千兵，能擋。可這地方，連三百都不到。”
方臘說︰“不急。我們不打萬人仗。我們打的是萬人背後的空場。”
李俊說︰“他每打一仗，就有一批人心散出來。我們撿這些。”
“他以為他越打越強。”
他把碗放下。
“其實他把人都打給我了。”
夜風拍在帳上。
外頭有蹄聲。
是巡邏隊回來了。
武松起身。
“我去北哨看看。童猛明日出發，得給他再配幾匹馬。”
方臘說︰“去庫房挑。跟甦秀蓮說，記我名下。”
武松出了帳。
李俊也站起來。
“他這一萬騎，真來了，我們能擋幾天？”
“三天。”
李俊說︰“三天以後呢？”
方臘說︰“三天以後，他也不剩多少了。這北地，冬天不打大仗。夏天，我們地里有糧，哨上有眼。能拖。”
李俊不說話了。
他往門口走。
方臘叫住他。
“李俊。”
“嗯。”
“明天起，把收人的口子再放開。鐵木真說收留逃民，就是與他為敵。那我偏要天下人都知道，白河營收留逃民。”
李俊回頭。
“這是擺明了跟他踫。”
方臘說︰“不踫。我只管收我的人。他若來，牆外見。”
李俊點頭。
他掀簾去了。
方臘一個人坐著。
燈油快盡了。
銅燈的火苗小下去。
他低頭看那半張地圖。
地圖上，東邊畫滿了圈。
那是鐵木真已經走過的路。
西邊還空著。
方臘把燈芯撥了撥。
火苗跳起來。
“打你的仗。”
他低聲說。
“我把人給你收著。”
門外，第一聲春雷滾過北邊天際。
很悶。